「那他為什麼不笑啊?」
「來這兒的都是要尋開心。都市人夜生活主旨是尋歡作樂,他說不定生活太苦了呢?」
顧逸突然心情特別差,想不醉不歸。
沒等高興,餘都樂收到條簡訊,高興地拍了把大腿:「我給今夜八零後投的段子中了!八百塊的稿費呢!我得問問收不收稅——這是我第一次給他們投稿投中。」
「一看就是沒中過——八百塊不用交稅。」
餘都樂鬆了勁兒:「哦。我們都在堅持什麼東西。前幾天觀眾裡來了兩個網紅,隨便抽到來著兒只是暫時休息,看完要去隔壁蹦迪,聊接廣告頭條三萬,一個月能賺幾十萬。我當時都沒敢說自己是脫口秀演員,只說自己是個票務,結果發現自己幹場務的錢比演出多多了,完全以販養吸。」
幾個人圍坐在一起相互看了看,220ml的啤酒滿足不了他們了。餘都樂說:「要不來瓶大的吧?」
正合顧逸想法,不醉不歸。
八百塊錢的稿費,六個人開了一瓶香檳,四捨五入稿費負八百。請客的餘都樂倒也不在乎,只要眼前的朋友快樂了就行。除了她和餘都樂同齡人二十六歲,還有個97年的脫口秀小帥哥,剩下的都是三十歲往上走的老江湖,職業的脫口秀編劇,收入尚可,但喜歡混在ounce和朋友聊天。沒有家庭生活,他們就經常坐在一起腦暴,偶爾聊到嗨點還要劃歸一下這個段子的歸屬權。顧逸是為數不多的單身脫口秀女演員,大家紛紛覺得她還有未來,尚未枯竭,畢竟甜蜜愛情和瑣碎婚姻都會殘害藝術生涯,只有窮苦單身漢和深陷長久親密關係囹圄的人才能文思泉湧;尤其顧逸是知名的黃浦區脫口秀倒霉女郎。
但顧逸也不把這句話放在心上,畢竟男人們真的很難對著穿鬆垮t恤牛仔褲和帆布鞋的搞笑女人突然靈光一閃,覺得「啊,心動了。」大多數都市男青年在心動這件事上還是很有儀式感,對外貌,身材,著裝打扮,家世舉止的判斷,都走在心跳前頭。
這話只是她粗淺的見解,不會寫到段子裡,她樂於嘲笑自己,畢竟她本人就是活素材。香檳之後餘都樂喝得起勁,抬手又開了一瓶洋酒,誰也沒輕易離席,酒酣耳熱的時候容易出好段子,緊接著每個人都來了一瓶請客,全體收入為負。喝著喝著都醉了,也都異常傷心,明知道賺的少,還不去路邊蹲著喝,非得在店裡給老闆送錢,活該和老闆拉開貧富差距。
六個人橫著出了ounce,為了蹭空調,站在了別人蹦迪的酒吧門口發愣,人均褲衩t恤人字拖,和身邊走過的年輕人格格不入。顧逸被涼風吹得舒爽,出了汗像顱骨變成了漏勺,四面進風,當場打了個噴嚏。一抬頭面前站著的正好是三場沒笑的男觀眾,揹著個雙肩包戴著毛線帽看著她。一米八二加帽子,近距離帥得顧逸愣了三秒:「我靠,活的梁代文。」
其他演員還在旁邊站著,男人把這聲招呼認領了,沒錯,原名梁代文。
「你還在這附近?」
「加班。」
梁代文看了一眼醉醺醺的六位男女,估摸著開放麥結束兩三個小時,都喝差不多了。
「不會是來等我的吧。」喝多了的顧逸口無遮攔。
「不是。」
「你怎麼能一點都不笑呢?」
「……」
「我不好笑,還是我的段子不好笑,還是其他演員都不好笑?」
男人沒說話。再說下去大機率要傷人心了,而顧逸仰著頭看著面前的梁代文,眼圈一紅,眼淚刷刷地掉,周圍的人都懵了。哭了一分多鐘,顧逸突然別過頭,媽的,哭著哭著還想到了段子。我蘋果肌太大,別人難過是兩行清淚,我是四行,加上印第安紋,哭都有種水到渠成的感覺。
喪得猝不及防。周圍街邊突然的段子讓幾個喝醉的演員拍大腿笑,顧逸的眼淚卻沒停。梁代文頭都沒低,繃緊了表情,只有黑眼仁快滑到眼底,莫名其妙地看著面前的女孩流眼淚。顧逸喝了酒,哭得停不下來:「抱歉,情緒上來了,不是針對你。」
畫面已經足夠荒唐,更讓人摸不到頭腦的是,梁代文也沒動,就陪她站在路邊哭,場面實在像是打情罵俏,其他演員想,來看了三場,在大城市裡緣分能密集到這個頻率,這個畫面也算勉強成立,但真的頭一次見到繃得這麼嚴肅的觀眾,如果不是老相識有仇報仇,那真的可能是……喜歡顧逸。
誰也離不開腳步想看完這場戲。
「沒事的話……我走了。」
顧逸人沒動,鼻子大概哭堵了,擋在梁代文面前喘著粗氣盯著他。酒吧裡futurehouse的鼓點飄到街上,兩個人越靠越近,旁邊四個演員臉色都跟著變了,心想顧逸這下完了,一旦開始戀愛,內容優質脫口秀女演員人數減一。梁代文剛想抬腿離開,顧逸刷地向前倒了,筆直筆直地橫在梁代文面前,梁代文伸出手不讓她倒在地上,動作流暢得像是一腳踢翻了個兵馬俑。
周圍幾個演員都看傻了。
梁代文抬起頭:「你們知道她家住哪嗎?」
「啊?」
「我送她回家。」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