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貨美妝的瑩潤套系,米家智慧檯燈,還有一個閱讀app。我排在了週二到週五,週一是一個關於年輕人主題的文章,寫的是這些潛在消費客戶。」
「主題呢。這些產品彙總要定調的主題是什麼。」傑奎琳的所有語氣都是向下的,聲量很小,但威懾力比扯著嗓門喊要大得多。
「《當下年輕人的新消費觀》……」
「一般。」傑奎琳翻樣刊,紙頁嘩啦啦作響:「我們頭頂著那麼多一線紙媒,這種標題格調不夠高也不夠有記憶點。每個月公司有這麼多新的雜誌,可以隨便翻牆,也允許你們外出採風,怎麼還能只想出一個只配叫做‘提綱挈領’的題目。」
毫無語氣變化,卻比陰陽怪氣還難受。又要重新壓馬路想選題了。低頭還收到一條簡訊:「招商銀行閃電貸新人專享,九折利率優惠券,折後年利率低至5.04%,成功申請每週一10點準時開搶!」
見了客戶到晚上,顧逸吃了飯不想回家,晃到了虹口足球場,站在場外看球賽。踢足球的少年正是拔節生長的年紀,腳步停不下來,滿場飛奔。踩高跟鞋走得疲累,顧逸坐在場外發呆,拿著手機點開檔案傳輸助手,思緒隨著口哨和指揮聲飄到空中,覺得自己現在像飛起來的足球。在足球的視角里,它應該及其習慣受力和吹風,步數和行進英里超過所有人類,一個小時的運動量是正常人五倍,以及,散發著皮質和汗液的氣味,零星有點青草香。擬人的話,足球是目標明確的型別,走得每一步都不會浪費,尤其是越線進門那一刻都會加分,無論是成功了還是烏龍。以及,門類是直男,不怎麼被女人喜歡那種。
顧逸經常有那種在生活中跳出來的時刻,做事情也不投入,哪怕接吻。以前在復旦的本北高速上,她是班級裡唯一一個發現樹根處有很多抓痕的學生,因為貓;還會拿起課本就陷入懷疑,討論到令老師頭疼,哲學課的課題會會讓腦子變成永動機;還經常換位思考,到別人的視角去想問題,腦子裡的比喻句就奇多。談戀愛經驗沒多少,但在她有限的生命裡,已經把男人的型別分析得熟透,加上開放麥觀眾見的多了,沒有她沒遇到過的型別。獨身生活,「切換視角」令她閒不下來,無時無刻不在「腦補」。
「不回家嗎。」
「世界上本沒有家,住的久了,租的房子就成了家。可惜我租的房子,算凶宅。」顧逸一抬頭,眼睛從膝蓋往上溜過去,彷彿看到的是自己竄高的血壓:「你怎麼在這兒?」
是梁代文。他揹著個包穿了身黑色運動裝,髮絲還有水珠:「我來打壁球。」
「和朋友?」
「我沒什麼朋友。」
孤獨的遊戲。顧逸站起來,高跟鞋踩得腰痠背痛,正好對著梁代文的下頜線,這人皮膚真細,脖頸有三顆痣連成一條線,咦,他耳垂好小。
梁代文也在打量他,這表情和傑奎琳跟她對選題的樣子一樣。顧逸甩了甩頭:「聽說你昨天送我回家又送回ounce了」
「風險轉嫁。」
果然和段子一樣!顧逸抽了抽鼻子:「我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嗎……」
「有。」
「什麼。」
「需要你醒過來問路的時候沒反應,揹著你走的時候你爬起來在我後背上記段子。」
顧逸看了看檔案傳輸助手,的確有一條凌晨兩點半的靈感——「心動,就是短時間內迅速判定對方帶給了自己性吸引力。不要小看你身體的條件反射,人類在求偶這條路上,無他,唯手熟爾。」
再抬起頭看到梁代文,顧逸更尷尬了。梁代文也沒走,就在顧逸一步半的距離,一竄就能跳到身上的程度。顧逸血壓和心跳都不太對,眼睛在脖子和胸口飄來晃去,鬼使神差地飄出一句:「你體力挺好的。」
「以備不時之需。」
看看看!露出馬腳了,她頭一次發現不時之需還能這麼用,下流,淫邪,飽含叵測居心。也有那種第一次裝作正人君子,後面女孩心甘情願付出的,她不能上了圈套。梁代文是真的沒朋友,還站在球場和她聊天:「喝酒了我送你回家,嫌丟人了嗎。」
「沒有啊。」
「那追著我到這兒來?」
「我不認識你又沒有你聯絡方式,我怎麼追——這是巧合。你要是討厭我你就走唄。」
梁代文掉頭就走。顧逸簡直吃驚,這年頭還有聽不懂言下之意的人,換句話說,聽不懂人話嗎?她趕緊伸手拉了一把,正好握住他的手臂,結實又挺拔,場地的燈射過來映在臉上,他……可真白。總得打破尷尬局面,顧逸說:「既然遇到了我再問一次,你為什麼不笑……」
「好多人都不笑為什麼揪著我不放。」
「你是我觀眾!還坐在第一排。」
「那些笑的人也不見得是真開心。你對著老闆和客戶溝通的時候,笑嗎。」
「笑。」
「但內心在罵人吧。」
「……」
沒有表情的男人也聽不出得意:「不要誤會,我不是喜歡你。」
顧逸心頭一抖,抬起頭正好撞上他的下巴,他吃痛的樣子會皺眉頭,但是那種物理性的擰眉頭,基本不帶情緒。帥哥總是擺同一張臉,也不是很有意思。顧逸站得腰痠,退著靠在排水溝邊的欄杆:「你喜不喜歡我不重要,主要是我段子好笑不好笑。」
「一般。」
火蹭地上來了:「你仔細給我說說哪裡一般?」
「很重要嗎。」
「當然了,廚師關心飯好不好吃,男人還要介意自己行不行呢。」
「第一場的一般,不是很好笑,都是小機靈;後面兩場有意思,整體水平往上走,但比起好的脫口秀演員還差得遠。我看過davechappelle,覺得那種脫口秀內容更好一點,但你情緒不錯,看得出來是真喜歡這件事。」
一長段話都是面無表情,聽得顧逸一怔。她不是記仇的人,聽了也有道理。但轉念一想這是什麼評論家,上來就一套理性分析,和網上那些喜歡引戰評論的人差不多,更窩火了。
他再英俊也無法排解這股憤忿。
足球場裡是少年踢足球的吶喊聲,顧逸轉過身去,覺得在足球場外聊這些太像情侶了,她還沒準備好為了個帥哥斷送自己的喜劇生涯。梁代文刀還沒補完:「不是要挑刺,我說話比較直。不笑是我的問題,不是你的錯,你傷心了我道歉。」
話音未落,身後保護網一聲巨響,顧逸嚇得整個人跳起來,心都要吐出來了,力氣大得腳踝一歪,高跟鞋踩進了排水溝。初中生大力的射門踢歪了,一腳轟在安全網,十米高的網還有餘震。球砸在距離梁代文不到半米的網上,後腦勺的髮絲都被氣流吹動了,他人毫無反應。捶著胸口翻了個白眼,面前的梁代文鎮定得一動不動,還面無表情地審視了她。
不笑也就算了,還不會被驚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