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光一直瞟著梁代文,這個男人大概除了沒有喜怒哀樂,也不知道「聲情並茂」為何物,讀劇本的嗓音異常好聽,卻毫無情緒可言,好好的婚外情角色,他機械得像個點讀機。
顧逸還從來都沒有覺得讀本會這麼難捱。整個六個角色讀到11點,戲劇專業的女孩先行離開,五個人圍坐在房間裡喝熱可可,感慨陸叔的劇本有魔力,輕易就拉近人的距離。顧逸實在是忍不住,開口就問了關醒心:「這些都是你真實的故事嗎?」
關醒心笑了笑:「五歲前我是盲人是真的。剩下的虛虛實實,都是按照我的回憶改出來,有很多可能是自我美化。」
主要的問題還沒問,梁代文像是猜到顧逸在急什麼:「劇本里面沒有我,別找了。」
顧逸像個被一針扎癟的皮球:「那你們……一起進來……」
餘都樂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地等謎底。梁代文看著劇本說:「她和我同一個心理醫生,認識有一段時間了。」
「只是普通朋友?」顧逸盯著梁代文的嘴唇。
「也不算是,有時會去假扮一下她的男朋友,替她擋擋爛桃花。」
顧逸覺得自己整個人像坐在4d過山車上,上上下下也就算了,還天旋地轉。陸銘往杯子裡添可可:「我倒是一點都不意外。關醒心做虛擬主播,的確是會有些人好奇背後的人是誰。如果不是取材,我都不知道還有‘中之人’這種工作。」
聽了半天才明白,直播網站新推出的虛擬的動漫人物形象,做這份工作的主播,叫做「中之人」。關醒心每天的工作,就是躲在一個叫「萊拉」的形象背後做直播,萊拉類似初音,有雙馬尾,藍頭髮和漫畫三圍,在b站上有一萬多的粉絲。虛擬主播還是新興的直播型別,但直播打擦邊球已經成了慣例,偶爾會有一些打賞了的粉絲千方百計地找到關醒心的私人地址,想要和她交個朋友。梁代文就會出來當擋箭牌,假裝男朋友或者裝作親哥哥……
想起那句「以備不時之需」,顧逸整個人涼透了。
「我是真的很厭倦和人打交道,本來以為這種假的角色,可以和我的人完全分離開,但還是低估了粉絲的熱情。但我真的——」關醒心搖了搖頭:「不擅長和人打交道,也不喜歡。」
陸銘拿著劇本微笑:「所以你給我提供的素材臺詞,我寫完都很喜歡。當時你在電話裡和我講,做完手術的紗布纏在眼睛上,每天只能揭開一層,從黑暗到光明要面對的東西太多了,只能先感受光亮。然而真正看清世界的那一天,整個人除了惶恐就是畏懼,因為沒想到媽媽是真實存在的,盯著自己的人有那麼多,湧過來的愛是都要接住,而從前只需要點頭就可以了。」
聽得出神,時間都已經過了零點,但誰都沒有輕易離開的意思。梁代文伸出一根手指,撥開了顧逸墜在可可杯裡的頭髮,窗外開始下雨了。顧逸看了梁代文一眼,他伸出手又捏了一下顧逸的鼻尖,熱的,慢慢地把手放下了。
對面的關醒心看著這一幕,眼波流轉;梁代文動了動嘴唇,和關醒心對視一眼,絲毫沒有反應。顧逸第一次能看到這麼明顯的對比,敏感多情和不甚用心,中間隔著的不止喜怒哀樂。梁代文唯一能算作情緒的表情,可能算是羞赧。
餘都樂在問陸銘:「陸叔,所以這個後續會做成話劇,還是劇本殺?」
「當然是話劇,人設這麼特別,我當然希望能在舞臺上有人演出。」
雨越下越大,小客廳中只有一把傘,幾個人讓來讓去,索性全都留在小客廳裡繼續讀劇本。陸叔一人兼兩角,讀得更認真了。沒了對關醒心的戒備,顧逸才算是拼出了關醒心的性格,看似厭倦人類,卻總是陷入不明的戀情裡,因為做直播,也非常懂得人性裡貪婪的一面,劇本里對情感的拿捏,不是陸叔這種被老婆拋棄的人寫得出來的。
的確是需要梁代文這樣的工具人幫他驅趕一下身邊的鶯鶯燕燕。
讀到兩點三刻,餘都樂和梁代文都睡著了。陸叔把劇本套上書衣,整整齊齊擺在書架裡,顧逸到院子屋簷外聽雨,冒出了個算不上段子的比喻,自己對梁代文的感情,彷彿是浸溼的衣服掛在晾衣繩上隨風搖曳。具體是什麼說不清楚,她就是單純想到了這個。
推開門出來的是關醒心。顧逸還沒有完全放鬆對她的警惕,但看著她站在雨簷下乾淨又完美的側臉,也不禁對昭和美人偷偷心跳。而關醒心吸了口氣緩緩地吐出去:「我和梁代文是老朋友了,最近經常聽梁代文提起你。」
「嗯?」
「他說家裡最近來了個很有意思的住客,回到家裡有人可以說話,很新鮮。」
「這評價太僵硬了,像是梁代文能做出的事情。」
「你知道他在家養蟲子嗎?」
「當然知道,我前幾天剛看見他養的蠶,觸目驚心。」
「他還養過蟋蟀,因為太吵了隔壁來投訴。」
顧逸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真是個變態。」
關醒心卻沒跟著笑:「他可不是個能夠託付終生的物件。」
「你的意思是?」
「他有述情障礙,是被愛情判了死刑的人。你和他住在一起沒有感受到嗎?他沒有情緒。和這樣的人成為朋友會很可靠,他的想法都是分析出來的,但愛情——你能想象和一個感受不到愛的人過一輩子嗎。光是今天一晚上我就看得出你喜歡他,但還是忍不住提醒你,他看心理醫生三年了,近一年都很努力在治療自己,但能感受到的可能只有別人的10%,這種幽微的感覺,不值得你放大了去擁抱。」
顧逸只靜靜地看著她。關醒心沒再多說,只走推開門走進去。梁代文伸懶腰靠在高低凳上的樣子,和白天只是睜眼閉眼的區別。謎底明明就寫在謎面上,她竟然錯覺了這麼久。鼻尖上手指的觸感好像還沒散,委屈和惱怒都尷尬地赤裸著,幸好是站在落地窗外,只被雨夜無情地拆穿。
手機震了,餘都樂的資訊來了:「這個關醒心,確定不是梁代文的女朋友對嗎?」
「嗯。不用替我擔心了,我很好。」
「不是替你擔心。」餘都樂的正在輸入過了很久,像是半夢半醒:「我要追她。」
疲乏的都市人,對生活的熱情和行動力,基本全靠愛情。之前她曾經在壹周的主編手記裡給傑奎琳寫槍稿時夾帶私貨:「讓人類蛻變的,是私慾。」鼻腔傳來一陣奇怪的清澈,讓顧逸突然清醒了。她惡趣味地想,難過得發抖還在興奮,大概自己也是瘋了。生活還能有多糟糕,一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