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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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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幾年好像一直能遇到老外,在上海外國人非常多,辦公啊喝酒啊,他們出現在酒吧或者辦公樓,非常的local。有一次我幫朋友接孩子,身邊有個老外在玩手機,看的還是抖音。我一抬頭美吉姆親子幼兒早教中心,我就問他,你在這兒是等孩子上英語課嗎?他說對沒錯,最近兒子要上幼兒園,他雖然是個外國人但擔心兒子面試過不了。本來我還有點納悶,但他一張嘴我就明白了,印度口音。」

觀眾一陣鬨笑。餘都樂穿著個灰棕色衛衣,眉毛一挑:「沒有嘲笑印度人的意思,外國人多了入鄉隨俗本來就很正常。在ounce我曾經認真問過一個外國脫口秀演員,為什麼喜歡在上海居住還來這兒說脫口秀。他說dole你知道嗎?上海就和芝加哥紐約一樣,那個skyline給人一種叢集感,規矩,便捷,沒有人在超市用槍指著你的頭說‘把錢交出來’,只會有人指著你的頭說‘哎呀你的髮型好好看,快把店名推給我,你會被這座城市懷柔。不多說了我的外賣到了。」

第一次感覺到他們比我們還適應這個文化是早兩年,我開滴滴——沒想到吧,我之前還開過滴滴,當時經濟條件還行買了輛車——晚上就在長樂路酒吧接了個單,哥們兒住浦東。上了車發現我會英語,就跟我用英語聊天,抱怨上海多麼多麼不好,但是那些不好的事情我都不知道,什麼在弄堂裡打麻將結果被一老爺叔贏了兩百多,在探探上和人聊天加了微信結果是個殺豬盤把他騙了,對接的乙方不聽話天天發微博罵他……四十分鐘沒重樣朋友們,結論是上海套路深,他想回家,海派文化他還是不適應。當時我覺得他挺可憐的,覺得一個外國同胞這麼不容易,也是異鄉人,要不要把車費給他免了。我就問他你家在芳華路幾號,我送你到小區門口。結果這老外一口熟練的普通話說哦,不用,你把我送去龍陽路,我電瓶車在那兒呢。」

沒有誰逃得過餘都樂的外國段子。演出結束,餘都樂和關醒心在最後一排聊天,從脫口秀聊到直播,餘都樂不打曲線球:「前幾天的事情我聽說了,我覺得你非常漂亮,還有勇氣,以後一定會有更多人喜歡你的。」

幾句話言下之意很明顯:風波總是繞不開的,索性說自己知道了;我也是喜歡你這個人,所以擺明態度,以及肯定她的直播事業,至於刷禮物當艦長還沒有得到私聊機會的舔狗歷史,他一句都沒提。關醒心笑著和他聊天,也是顧逸見慣的業務模式:迷人,高貴,楚楚可憐——只要感興趣,她那扇愛情的門一直開著。等餘都樂走開,關醒心神秘地說:「以我對梁代文的瞭解,梁代文很喜歡打退堂鼓的。那麼多女孩喜歡他,只要露出一點表白的苗頭,梁代文都會立刻拒絕,後來乾脆微信都不給了。但你現在還在他家住呢。」

「我……」

「有戲。你喜歡他對吧?想和他戀愛對吧?他真的帥,如果不是述情障礙,我也會倒追他,就沒有那個音樂博主什麼事兒了。」

「……」

激將法來得太突然,關醒心得到答案,非常滿意:「但當務之急不是確認梁代文是不是喜歡你,而是別讓他打退堂鼓。他就算是個述情障礙,也終究是個男人,所以對男人,就要用男人的方法。」

說完她站起身去找餘都樂。顧逸坐在原地想,人之所以無聊是因為沒有被愛情開化。想要談戀愛還沒開竅的人,即便散發荷爾蒙也很乏味;但開了竅的人身上自然有那種迷人的氣質,雀躍、脆弱、魯莽、頹廢……身上散發的都是情緒。關醒心那股被愛情重創了的破碎,顯而易見,那梁代文如果表達不出心理,那麼在動作上,也許要比別人多表達幾倍,才能表達出感情?

對她的種種動作,更像是一種表達情感的肌肉代償。

剛想到這兒,樓梯上有腳步聲傳來。那個聲音異常熟悉,是……

梁代文。

這時候出現簡直又像是什麼命運的安排。顧逸驚訝地問,你怎麼來了。

「你早上告訴我晚上有演出,我沒抽到,但答應你要來的。」

「……」

這可能是她第一次這麼確定想要擁有他。

腳踏車被她扔在ounce,她想,今天晚上不要腳踏車,她要試試梁代文身上有沒有男女關係的可能,沒有後車座的腳踏車不算可利用道具。高跟鞋踩在地上噠噠地響,是女人一貫敲動異性心扉的第一步,想起關醒心說的「只要是個男人就要用男人的方法」,她還是有點頹喪,對著這樣一個空容器,要用什麼辦法。

「關醒心那個微博,是你想出來的吧。」

「對。」

「我猜到是你,她身邊沒有更聰明的女孩了。你總是會超出人的想象。」

顧逸不說話,這是在誇她嗎?而下一句大跌眼鏡:「今天早上,好像碰到了什麼不該碰的地方,我道歉。」

「……梁代文,你反射弧有點長。」

「當時我沒想到。」

顧逸聽著心裡一抖,這算是他感受到害羞了嗎?

「所以,可能住在我這兒還是不方便。你什麼時候搬家。」

這話丟擲來像他的調戲,也像試探。顧逸心裡一抖,突然也想試試:「我要搬去和關醒心住了,等她同意,我就真的要走了哦。」

對方背影愣了一瞬,又繼續朝前走了。那一愣她感受到了!

「梁代文!」她大喊一聲。

對方轉過頭來,依舊是無臉男的表情。

「述情障礙,要不要本醫生給你治一治?我聽關醒心說你的醫生要出國了,雖然沒有什麼醫師執照,但我會脫口秀,人好笑,膽子又大,專門給怪胎當朋友……」

對方沒動。

「我這麼有意思,你是聽不懂還是根本沒聽啊,錯過我這種人可是你的損失。」

「行,我知道了。」他轉身就走。

「治療費付一下?」

「多少錢。」

「再讓我住一個月咯。關醒心新裝修,家裡有甲醛。」

面對拙劣的謊言,梁代文只給了她個背影:「哦。」

顧逸卻定在了原地。梁代文走出五米開外,回過頭髮現顧逸沒動,在原地出神。他沒有不耐煩,平靜地問:「你在等什麼?」

「你別動,讓我看看你。」

梁代文插著口袋,鎮定更像是偽裝:「有什麼好看的。」

顧逸站在原地看著不遠處的梁代文,彷彿星光、霓虹、浮塵落在他身上,給了她新的視覺。現在看到的,實際上是她二十六年來的經歷、喜好、願望、期待投射在他身上,脫離了這些,梁代文只是一個男人,和她沒有交集,也不曾交出過底細,沒有故事和她重疊,渺小得近乎普通人。他現在身上的閃光點,要得意於她豐富的想象力和浪漫的體質,這本該是她驕傲的部分。

「你到底在看什麼?」梁代文面對自己的凝視,鎮定地偏了偏頭:「我臉上有奇怪的東西?」

果然,他沒搞懂。但她沒有對這一刻失望,在同一片玻璃的倒影裡,霓虹正在把他們融入到同一種顏色,彷彿把他們包進同一顆琥珀。他綻放著和自己趨同的光彩,吸引著她走近一步又一步,就像嗅到陽光的氣味就願意相信春天到來,看到親吻和擁抱就自動劃歸為愛情,主動撞上子彈接住未知的危險,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迷戀故事,虔誠地確信心動會帶來意料之外的東西,面前的人的眼神,正給她虛構新世界的可能。

這種感覺她夢寐以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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