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心準備的演講結束之後,只有稀稀落落的掌聲。提問環節剛剛開始,幾個穿著貴氣的人像拍賣會舉牌一樣舉起手,在第一排異常突出:
「devin,你曾經為夏馥麗和芬奇做設計,還收到過國外那麼多奢侈品品牌的邀請,為什麼要放棄這麼好的機會?」
「在你的年齡明明可以在名利雙收的行業發展……」
「你如果自己做無障礙設計,能不能創業接受投資……」
顧逸聽著臺下無關無障礙設計的問題,感覺到了觀眾的心態,多數對邊緣人群沒有興趣,蜂擁來的相對上流的人,並不關注無障礙設計,也不關心梁代文想要宣傳的理念,更沒人在乎這個群體被智慧科技忽略……他們更在乎的是,devinliang能不能再設計更叫座的奢侈品,願不願意被投資,並且能不能腦子恢復正常,趕緊回到需要他的行業去。
梁代文冷臉保持基本的禮貌。就算是不輕易生氣的男人,也不再使用禮節性的假笑,一個個耐心地回答過去:「會,有投資當然好,對我的欣賞能轉換成金錢,一定會笑臉相迎,畢竟這是資本一定會繞過的角落,開發久投入多,使用者還都是社會邊緣人……」聽得在座的資本滿臉哂笑——初出茅廬的設計師,仗著才華不識抬舉,難道不怕被拋棄。
幾個人笑著先行離了場。章清雅微笑一下,只對梁代文做了個電話的手勢,走出去關上了門。工作室裡的問題反倒多了起來,有來自復旦社工專業的研究生,也有設計專業迷茫的後輩,還有家中有家屬患有障礙的上班族。梁代文聊得認真,似乎忘了自己沒表情,說得大家都有些退縮,後來他愣了兩秒,拿出了標準的丁海寅假笑,身後終於有女生髮出感嘆,好帥啊……
顧逸把資料線拔了扔在一邊,帥什麼,都是面具。
分享會做得比想象得久,梁代文願意把ppt分享給觀眾,一群人等著面對面建群。有人問到,換到一個新行業到底難不難。梁代文一邊看著手機一邊說,其他的行業也許需要過硬的專業能力,娛樂和服務行業的門檻,都是寂寞。我前一陣在聽脫口秀,覺得這些人就是把不寂寞的願望分享給了臺下的人而已,其他的理由,表達欲,分享欲……對錶演者和觀眾來說,都很牽強,畢竟是拿出一部分隱私給別人看。
「那,能分享一些隱私嗎?比如,你為什麼會想要做這麼冷門的工作……」
顧逸脫口而出,問得在場一片安靜。工作室外天色陰沉,梁代文沉默幾秒,拿起話筒:「親眼看到自己媽媽去世卻什麼都不能做,太摧毀人的熱情了。」
分享會結束,場地裡只剩下助理和群裡的五個人,顧逸繞在梁代文的抽屜邊,有點好奇如果自己碰了梁代文的東西,對方會不會發火。工作臺上擺得太過整齊,她只能用紙巾擦擦臺上的灰,拿起尺子丈量一下椅背,碰碰旁邊的人體模特……梁代文像是沒看見,只和餘都樂在問,為什麼最近ounce的抽選完全抽不到。三個人先行離開,關醒心臨走前指了指梁代文扣得過於緊繃的衣領和領帶,像在挖苦;梁代文只轉過身朝顧逸看過來,視線交纏在一起,她沒躲;梁代文也沒藏,喉結似乎在微微翕動,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出來……
電話響了。是許冠睿,顧逸不小心開了公放,迷迷糊糊的咕噥聲像撒嬌:「我剛醒,趕稿子來著。下週我要去日本,你有什麼要帶的嗎……」
音響的嘯叫聲傳來,梁代文對著音響一頓操作,整個空間裡充斥著尖銳刺耳的聲音。顧逸只能掛了電話,梁代文關了音響走過來,怎麼著,這是要來教育自己別在工作室亂碰亂打電話了嗎?
而他只說,我訂了餐廳吃飯,一會兒一起走。
「你我兩個人嗎?約會嗎?」
梁代文回過頭:「你想什麼呢,五個人來捧場,我幹嘛要和你單獨吃飯。」
不噎我會死嗎顧逸心裡嘀咕著彎腰拿桌邊的傘,梁代文淡淡地說,那是助理的傘,留給她吧。
說完他脫下外套罩在兩個人的頭頂,男人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沐浴露的香氣,她身上也曾經有過,現在不再住同一個屋簷下,已經連味道都快忘了。心咚咚地跳,體溫傳來,路燈的光亮在他抬起手臂尋找計程車時映在了他們兩人的臉上。本在影視劇中味同嚼蠟的劇本和浮誇做作的場景,真實地發生在她身邊時卻讓她想哭。想起《安堂機器人》裡本無感情的機器人被女主角賦予了新的名字後,開始有了新的感情,守護之外,還萌生想要喜歡女主角的慾望。
她並不是想把梁代文物化成機器人,只是在那一瞬間,她明白了愛能融化冰冷的一切,機器,冰層,雪原……愛真的是光一般的存在。
回過頭的功夫,助理鎖完門,從包裡掏出一把——自己的傘。
這反轉來得也太快了?
衣服遮住了她的視線,顧逸被裹在外套裡上了車,梁代文淡淡地說,你怎麼體溫這麼低,冷血動物嗎。
這個人不肯坐在自己身邊,什麼意思,輪到他心跳加速要裂開了嗎?
一路無話。車子駛向外灘,走進半島酒店就聽到一樓的鋼琴聲,她曾經因為一個腕錶品牌來過這裡,來這兒吃飯時她又想起許冠睿那個笑話,惡毒的灰姑娘姐姐變成了故事女主角,故事即將重新改寫,灰姑娘就完全善良嗎?明明南瓜車和水晶鞋,倒計時十二點的限時光環,都是心機。
被設計的才迷人。
梁代文回過頭:「想什麼呢。」
「怕我和別人約會,特意跟關醒心請教了,來給我留下回憶是不是?」
「想得美。」
走到餐廳門口,服務生禮貌地詢問姓名,核對之後開了口:「哦,是微信名字叫‘檔案傳輸助手’的那位梁先生嗎?已經有三位朋友到了,請跟我來。」
哈?
顧逸跟在身後,好像逐漸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梁代文,你給我說清楚。」
梁代文跟在waiter身後,大步流星地頭也不回:「也沒什麼啊。住在一起知道你習慣而已,沒有偷看你手機的意思啊。只是ounce樓下那個男人太像小流氓,摟摟抱抱的不像話,我怕你被人拐走變成失足少女,就觀察一下你的段子,把頭像換成綠箭頭,使用者名稱換成了檔案傳輸助手而已。」
「」
「沒想到你真把段子發給我了。目前的內容來看,你還是安全的,沒有被流氓盯上,但是——你真的很沒有防備心。幸虧不是什麼有名的段子手,否則會被同行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