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歲男孩懂得的道理她不懂。顧逸捱到了晚上,腦子裡徘徊了一百遍辭職報告,還是寫完了四月五月的排期送進傑奎琳辦公室。在潮溼的空氣裡繞了幾步,她低頭看著穿紫紅色襯衫的傑奎琳,應該是剛在樓下的威爾士健身完又洗澡上了樓——她在辦公室總是一副很有精神的狀態。她……想等到傑奎琳的安慰。曾經一起加過那麼多次班,聊天記錄比梁代文關醒心都多,她可能會對自己多一些關心……
「沒有升職,在等我安慰你嗎。」
「嗯?」
「不然怎麼不肯走。」
「我……我就是覺得不甘心。」
「是我沒有選擇你。你比起pony是很優秀,但很多方面,你準備得不夠好。」
顧逸最討厭在工作中聽到「但是」。知道傑奎琳沒有選擇她,她心裡的委屈全都變成了憤怒。為什麼,憑什麼,怎麼會。
「職場的形象不只是能力,言行舉止待人接物,人設形象都有分數。不要以為這是媒體行業,就可以做一根板很長的木桶,光有好的內容,也是登不上臺面的。」
「但我做得不夠好不夠新嗎?」
傑奎琳頓了頓:「你還沒有把才華和工作分開。」
「什麼?」
「這不是才華,每天坐在辦公室裡持續地憋選題,能有什麼才華,賺資料就是了,不要把這個當成創作。就是因為分不清,才會有好高騖遠的小眾想法。」
「平庸的人升上去,只做迎合的東西,我們就是老闆的工具?」
傑奎琳難得地笑了:「不就是這樣嗎。」她把電腦啪地一合:「當人用善良對待這個世界時,換來的都是純粹的貧窮,年輕時朋友可以將心比心是因為在乎的東西還沒有摻雜利益。能獲利的根源都是利用。利用權力、輿論、大眾心理換取流量再變現。你的確有想法,但還沒學會怎樣迎合市場,也沒捨得讓自己的靈氣為市場所用——別指望著從我嘴裡再聽到一次這樣的話。」
顧逸只說:「你害怕我。」
傑奎琳抬起頭:「你說什麼?」
「你明明在利用我的熱情,pony沒有的靈氣,我有,而且我願意加班,願意思考,你反倒說我沒有思考,你是在怕我嗎?沒有必要,你比我優秀太多了,以前我會覺得這是因為年齡,不是的,我沒有你對工作這麼果斷,也沒有這麼熱愛權力。」顧逸走出門去,把話原封不動地還給傑奎琳:「我也不會說第二次了。」
回到辦公室,顧逸正好接到許冠睿的電話:「我從日本回來了,你在哪兒?給你帶了禮物。」
「我在公司。」
「好,我來找你,三分鐘。」
看到許冠睿時,顧逸覺得心裡有點酸楚。他一如既往地笑得打招呼,漫不經心的樣子又來了。顧逸盡力忘了那個接吻的玩笑,但許冠睿是很難不令人動心的男生型別,每個毛孔散發的都是曖昧的香氣。他手裡拿著個大袋子,裡面是從loft買的文具,茶屋町買的人偶,沒有一個禮物落俗套。顧逸最喜歡的是一張arashi的精選專輯,她喜歡松本潤。這讓顧逸有點困惑:「你也看了我的專欄?」
許冠睿笑了笑。顧逸歪著頭:「心情不好?」
「日本樂隊前兩天參拜靖國神社,來梅奔的演出被抵制取消了。我流程批了七個月,白忙活一場。這事兒搞得我很迷茫——娛樂這個東西提供的是精神價值,但這一拜,主辦方的立場就尷尬了,很不專業,媽的。」
顧逸拍了怕他的肩膀:「真是失意陣線聯盟」。
「不用替我遺憾,carpediem,活在當下咯。」許冠睿笑得很輕:「我好像從來都沒有為任何一件事情特別努力,只覺得不是我的,就不要去強求。我現在只慶幸,這事兒不是我兜著——我沒這麼多錢。」
說完只默默地抽菸。許冠睿非常瘦,知道自己是白馬王子型別,經常午休時在露臺曬太陽,園區裡偷拍他的女孩不少。顧逸想起他的專欄,在日本第一次坐公交是決定去給hide掃墓,去三浦陵園的路上遇到一個阿姨,還主動問他是不是來看hide。他寫:「站在墓前情緒很平靜,心裡一直在想,你這個傢伙怎麼就丟下我們先走了。」
完全不像是活在當下的人,明明深情到會為遙遠的事情介懷很久。
許冠睿卻察覺到她的不快,主動換了話題:「你和梁代文還好嗎?」
「還好。我也不是隻因為男人才難過,不要把我想得這麼戀愛腦。」
「但看起來真的很委屈啊。」
「我看起來很邋遢嗎?喜劇消解了我的專業嗎?我是因為疏於交際而不被選擇的嗎?」一連串的問題說出來,顧逸覺得眼淚快止不住了。園區加班的人出門,看著拖著箱子的許冠睿和眼圈通紅的顧逸,側目連連。許冠睿說,來坐箱子上,帶你坐小車車。
說完把她按在28寸的旅行箱上,裝作哄小孩一樣推動起來。園區裡迴盪著咯噔咯噔的響聲,顧逸被推到牆邊靠著,許冠睿高瘦的身體擋著白色的燈光:「這次沒有煙火棒了,但可以幫你擋擋別人的關注。被老闆訓了嗎?還是被誰排擠了?客戶批評?不要放在心上,」他說話似乎還有白氣,「哭也沒關係,說實話,我現在也想哭,在你面前哭,我可不會覺得丟臉。」
聽得實在難過,顧逸的眼淚真的刷刷地落了下來。許冠睿卻慌了:「啊,騙你的,我看不得女孩子哭啊,我剛下飛機,人都是髒的,你這樣我會忍不住……」
周身都是冬天氣味的許冠睿把她摟在懷裡,聲音從頭頂灌進來,顧逸眼前那一片白色的燈光在淚水中有點刺眼,彷彿他的話也被暈溼了,於是接下來的每句話都隱約有了回聲。
「你不是因為梁代文難過,我就放心了。我們怎麼會連倒霉都是同步的,這真的太神奇了。不知道為什麼,我從日本徒勞一趟都沒感覺,但就是見不得你難過。一直以來沒有人覺得你故作堅強吧,第一次看到你我就看穿了。可以對著我哭,沒關係,失意陣線聯盟對不對?這麼合拍的戰友,拉著我私奔,我都願意……」
傑奎琳揹著包從身邊經過,正好看到了顧逸。許冠睿感受到了身邊有人經過,卻旁若無人地吻了她。手握著她單薄的肩膀,把她貼在牆邊貼住她的嘴唇,柔軟的觸感一閃而過,第二下只禮貌地親在了嘴角,像是溫柔的安撫;第三下點額頭,肩膀的手變成擁抱,像是在消解他的唐突……顧逸沒掙脫,這不是用腦子分析就能解決的問題,也不是光靠愛情就能融化的寒冷,她只是想對著親近的人,理直氣壯地示弱,許冠睿也許會錯了意。余光中看到傑奎琳,她難過地想,懦弱的時候,鎧甲沾上了自己的溫度,也許就很難脫下去了。但此刻,她依舊貪戀了它保護自己時的安穩。
路過的傑奎琳注視了幾秒擁抱的兩人,踩著高跟鞋輕輕地退場,像是融入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