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不好看,很重要嗎?」
「對,就像你們女孩會在意我們是不是靈魂豐富,我們男孩更在意電腦前是不是醜八怪。」
讀完最後一段,梁代文抬起頭,顯出了沒有表情的好處——淡漠,無情,帶著機器固有的冰冷。2000年代的桌上型電腦就是笨重憨厚的殼,顧逸也去過小城市裡烏煙瘴氣的網咖,劇本彷彿就是自己真實會發生的一樣,一個靠網戀支撐著孤獨生活的少女,因為一張畫素不高的照片暴露了自己的樣貌被迅速地拋棄。電腦對面的人理智,直接,不浪費時間,彷彿就是梁代文能做出的事情,以至於讀完了顧逸怯生生地問,梁代文,你是不是也會這樣直接?
梁代文捉住了她的鼻尖,輕輕擰了一把:「我不網聊。」
身邊的人雞皮疙瘩掉了一地。顧逸盯著梁代文的臉,鎮定,耳朵是正常血色,剛才讀劇本的樣子呈慢鏡頭在顧逸腦海裡回放,真實地讓她委屈。這種不適感像是疲累了一整天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每個細節都硌得她生疼。她所害怕的不是劇本里的真假,而是梁代文真的感受到七情六慾後,感官對現實生活「失真」——不夠優秀,時常困窘,對遙不可及的人抱有不真實幻想……她還值得再被這麼緊張嗎?
旁邊四個人看著顧逸,餘都樂用手推推他:「怎麼還給讀得眼淚汪汪的,你們這個劇本明明是最乾澀的劇情,不信你試試關醒心拿的這對兒。」
「這種愛情故事你們理解不了,我是小城市泡過網咖的人,感同身受懂不懂。」
「要不這樣——」許冠睿禮貌地抽過關醒心的劇本,牽起顧逸的手:「剛才那段太乾澀了,來和我演這段酒吧裡的男追女。」
顧逸拿起劇本,瞟了一眼沉默的梁代文,陸銘用音箱放了一首粵語歌,要命,許冠睿的表情一秒就變了,第一句就讓她心裡一抖。
「我愛你。」
「你腦袋裡能想點正經事嗎?」
「不能,我心裡永遠都是愛你,惦念你,害怕失去你。我喜歡壞女人,放蕩的不檢點的,無知的沒良心的,不在乎深明大義只在乎山盟海誓的……」
「你的未婚妻不好嗎?」
「她太識時務了。以至於我們只能結婚,從愛情關係變成親人。」
「做親人不好嗎?沒有血緣關係卻緊密牽絆在一起。我也只是個碰巧走進酒吧的女人,瘋狂也許只是偽裝……」
「不好——親人,聽著像句髒話。結婚了夫妻就是親人,為什麼,因為你對親人不會那麼好的,把一切都當作理所當然。我的愛人是要和我一起上戰場的……你在我面前出現的樣子,深情且佈滿傷痕,連顫抖都迷人……」
許冠睿的手指似有似無地在顧逸身邊繞,撩頭髮拉衣領,比梁代文這種前室友還親近,都是若有若無的肢體接觸。顧逸靈敏的臉頰皮膚能感覺到手指帶來的輕微氣流,這情節真俗,但在陸銘放的張國榮的背景音樂里,被許冠睿的笑眼悲傷地凝視著,她的心也跟著撲通撲通地跳。許冠睿還在說臺詞:「我愛你,我真的愛你……」
後面那句是女人在動搖,滿腦子都是傑奎琳,她不能再念下去了。裝作笑場打斷了這段表演,觀眾席三個人在扼腕:「許冠睿對你講得那麼深情,你竟然出戲!」
「我受不了男人這麼深情地對著我,真的很難忍……」
陸銘歪著頭疑惑:「顧逸是不是不怎麼喜歡角色扮演?」
「對,我雖然可以在這兒讀劇本,但總是想笑場,就像許冠睿對著我這麼深情,我還是盯著他冒段子。就像現在流行的劇本殺,我一想到這都是人演的就入不了戲,覺得都是假的……」
許冠睿落寞地笑了一下。
不用想都能預料到這段話給梁代文講是什麼效果,也知道梁代文絕對可以做到冷靜處理。但此時此刻,她才明白「感同身受」對梁代文這種人來說,多麼殘忍。不用這麼直觀地做對比,這不是什麼高下立判的場合,許冠睿碰上這樣的場景,就是穩贏。而梁代文就像孤身在沙漠裡奔跑,四下無人,海市蜃樓出現在任意方向,圍得他四面楚歌。她能做的已經很少了,此刻無論出於什麼理由,都不想看到梁代文難過。
而觀眾席的梁代文握著自己那本劇本,像在ounce看脫口秀一樣平靜地坐著,像是冷水已經從頭潑到了腳,把自己的狼狽包裹得毫無破綻。如果是初遇,顧逸一定氣得跳腳,竟然會有這種砸場子的觀眾,一點笑反應都沒有?但現在她明白了,腦海裡激烈的思考還沒有完全消化掉這份算不上情緒的東西,他能做的第一件事是——偽裝得像個機器人。一貫的平靜是他不懷疑自己,篤定地活下去的方式。
梁代文也只是挑了挑眉毛,撇嘴的樣子又是韓劇模板:「許冠睿演得好好的,你怎麼先笑場,不專業。」
「說得好像你很投入一樣。」
「我投入啊,我演的不是無情網友嗎。」
一切微妙的表情都是演給許冠睿看。正常打情罵俏,順著顧逸的笑場裝了下去,真的聰明,在腦海裡運轉一下,完全像是勝券在握且毫不吃醋的樣子,比許冠睿熟絡,大度,又以演技高超自居。尤其是端坐在沙發上不苟言笑,看起來掌定乾坤言傾天下。關醒心看破不說破,只忙著給許冠睿遞礦泉水:「我看得可是很感動,這臺詞配許冠睿,好像看了一場真話劇。陸叔,你這臺詞是哪裡來的靈感?」
「你——們啊。」
院子裡只剩下微風陣陣。
一時間誰也沒想離開。許冠睿跑出去買了幾瓶酒,圍坐在沙發聊工作聊行業,唯獨不提感情。一群人喝得東倒西歪,趁著梁代文去洗手間的功夫,許冠睿靠過來,鼻音有點重:「我大概明白你為什麼喜歡他了。」
「這都能看出來。」
「當然,融化不愛笑的冰山,這種事情不是本身就有點精衛填海和愚公移山的感動在裡面嗎。只不過——」許冠睿頓了頓:「激起了我的鬥志。」
「鬥志?」
「比如把你爭過來。」
顧逸的心突突地跳。梁代文轟地坐在沙發旁邊,好似下馬威;許冠睿也輕巧地結束對話,像是故意曖昧給梁代文聽:「剛才那句話不一定是玩笑,你可以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