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腦子裡剛剛確定了這件事,只見他挺劍刺來。
他刺的是離他最近的金凌,金凌格劍抵擋,只覺劍上傳來的力量極大,震得他手臂發麻。一劍不成,又是一劍,連貫一如行雲流水,狠辣一如仇深似海。情急之下,曉星塵出劍替他擋了一下,可能是屍毒上湧,他勉強出劍,自己卻倒下不動了。
藍景儀驚道:「他究竟是死是活?!我從沒見過這麼……」
行動這麼敏捷、劍法如此精湛的走屍!
他沒說完後半句,不是因為這個評價有多難,而是因為他想起來,他是見過的。
鬼將軍不也是這樣的?
魏無羨緊緊盯著這名道人,思緒急轉:「難道除我以外,也有人煉出了這種兇屍?」他拔出腰間竹笛,一上來就是一段淒厲刺耳的長調,刺得在場其他人都捂住了耳。那名道人聽到笛聲,身形晃了晃,持劍的手不住發抖,最終還是一劍刺來!
無法控制。這具兇屍的確是有主的!
魏無羨錯身避開這風雷般瞬息而至的一劍,轉身過程中,從容地吹出了另一段調子。須臾,那些在外巡邏的紙人也躍上了屋頂,從那個洞口跳了下來。那道人兇屍覺察有異類靠近,右手刷刷兩劍回刺,將兩名紙人從頭至下劈成了四半。左手抽出拂塵,千萬根柔軟的白絲彷彿化作鋼鞭毒刺,一甩便是爆頭斷肢。魏無羨百忙之中抽空道:「都別過來,好好呆在角落裡!」說完繼續催動,笛音時而跳脫輕佻,時而高亢如怒。那道人雖然雙手並用,兇悍已極,但源源不斷有紙人從上方落下,圍著他攻擊,他打了這邊有那邊,殺了前方來背後。突然,頭頂從天而降一名陰力士,砸中了他,踩著他的肩,把他壓在了地上。
緊接著,又有三名陰力士從洞口躍下,一個接著一個地砸在他身上。陰力士被傳說為力大無窮,手藝人扎它們的時候原本就會加一些東西給它們增加體重,被召來的孤魂野鬼上身之後,更是一個賽一個的死沉死沉,如此砸下一個,已是猶如泰山壓頂。一口氣砸下四個,沒有被砸得口吐內臟已是了不起。那身穿道袍的兇屍被四名陰力士壓得嚴嚴實實,動彈不得。
魏無羨走了過去,發現他背後有一處衣料破損,撫平察看,破損處下能看到他左邊肩胛骨附近的一道傷口,又細又窄,道:「翻過來。」
四名陰力士便將這道人翻了個身,仰面朝天,方便他察看。魏無羨伸出割有傷口的手指,在他們口唇處一一抹過,表示獎勵。陰力士們伸出紙舌,緩慢又珍惜地舔舐著口邊的鮮血,似乎吃得津津有味。魏無羨這才低頭繼續檢查。這名道人左胸靠近心臟處也有同樣的破損,同樣的細窄傷口。像是被人一劍貫心而死。
這具兇屍一直在勉力掙扎,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咆哮,嘴角有接近烏黑是血液流下。魏無羨捏住他的臉頰,逼他開啟了口,往裡一看,他的舌頭,竟也被連根拔去了。
盲眼,拔舌。盲眼,拔舌。
為什麼這兩種特徵出現得如此頻繁?
魏無羨觀他神色,覺得這模樣和溫寧當時被黑釘子控制時很像,心中一動,伸手在他太陽穴附近摸索。竟然真的讓他摸到了兩個金屬小點!
這種黑色釘子,是用來控制高階的兇屍,使他們喪失神智和自主思考能力的。魏無羨不瞭解此屍身份和為人,不能貿然拔釘,暫且收手。他覺得,有必要好好審問一下。但既然舌頭已被拔去,這具兇屍就算清醒了也是說不出話的。他向藍家那幾個小輩問道:「你們之中,有誰修過問靈?」
藍思追道:「我。我修過。」
魏無羨道:「帶琴了嗎?」
藍思追道:「帶了。」他從乾坤袋中,取出了一把樣式簡潔、木色發亮的古琴。魏無羨看這把琴似乎很新,道:「你的琴語修得如何?實戰過嗎?請來的靈會不會說謊?」
藍景儀插嘴道:「思追的琴語含光君說過還可以的。」
藍忘機說「還可以」,那就一定是還可以,不會誇大,也不會貶低,魏無羨放了心。藍思追道:「含光君說,讓我修精不修多,請來的靈可以選擇不答話,但是一定不能夠說謊。所以只要它肯答,那麼說的就一定是真話。」
魏無羨道:「開始吧。」
古琴橫於那名道人的頭前,藍思追坐在地上,下襬整齊地鋪開,試了兩個音。魏無羨道:「第一個問題,問他是誰。」
藍思追想了想,默唸口訣,這才敢下手彈出一句,放開手。
半晌,琴絃顫動,彈出瞭如金石崩裂般的兩個音。藍思追睜大了眼睛。藍景儀催促道:「他說什麼?」
藍思追低聲道:「宋嵐!」
……曉星塵那位知交道友,宋嵐?!
眾人不約而同看向昏迷倒地的曉星塵,藍思追道:「不知他知不知道,來的是宋嵐……」
金凌也壓低聲音道:「多半是不知道。他是個瞎子,宋嵐又是個啞巴,還成了沒有理智可言的兇屍。不知道最好。」
魏無羨道:「第二個問題,問他,為誰所殺。」
藍思追認真地彈出了一句。
這次,沉寂的時間是上次的三倍。
正在他們都以為,宋嵐的魂魄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時,琴絃顫顫地、沉痛地響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