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忘機道:「你當真,控制得住嗎。」
魏無羨道:「控制什麼?你說溫寧嗎?當然沒問題。你看,他都已經恢復神智了。」魏無羨得意地道:「史無前例的兇屍。」
藍忘機道:「萬一他再發狂,該當如何。」
魏無羨道:「對付他發狂,我已經有經驗了。他是我控制的,只要我沒問題,他就不會出問題。」
靜默片刻,藍忘機道:「那若是你出問題了呢。」
魏無羨道:「不會的。」
藍忘機道:「如何保證。」
魏無羨語氣堅定地道:「不會。也不能。」
藍忘機道:「你打算從今以後一直如此嗎。」
魏無羨道:「一直如此怎麼了,瞧不起我這片地盤嗎。這座山頭可比你們雲深不知處還大,伙食也比你們那兒好多了。」
「魏嬰。」藍忘機道:「你明白我是何意。」
「……」
魏無羨無奈地道:「藍湛你這個人……真是絕了。本來我都調轉話頭了,你又拉回來。」
這時,喉間微微發癢,一陣突如其來的血氣上翻,魏無羨隱忍地咳了兩聲。見藍忘機要來握他的手,魏無羨一閃,道:「幹什麼?」
藍忘機道:「你的傷。」
魏無羨道:「免了。這點小傷浪費靈力做什麼。坐會兒就自己好了。」
藍忘機不跟他廢話,又去捉他的手,正在這時,洞外走來兩人。溫情的聲音道:「坐會兒自己就好了?你當我是死的嗎?」
她身後跟著的,便是託著一隻茶盤的溫寧。溫寧的皮膚一片死白,脖子上還能看到未擦拭乾淨的咒文。而抱著溫寧小腿的便是溫苑。他一進來,踏踏踏衝到魏無羨身邊,改掛到他腿上。見魏無羨和藍忘機不約而同望向他,溫寧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然而他臉上的肌肉是僵死的,牽不起來,只得招呼道:「魏公子……藍公子。」
魏無羨抬起一條腿,把溫苑提到空中晃了晃,道:「你們怎麼進來了?這麼快就哭完了?」
溫情惡狠狠地道:「你看我待會兒怎麼讓你哭!」雖是這麼說,聲音裡卻還帶著濃濃的鼻音。魏無羨道:「笑話,你能怎麼讓我……啊!!!」
溫情走過來就是啪的一掌拍在他背上,生生把魏無羨拍出了一口血,滿面不可置信,道:「你……你好毒……」
說著便兩眼一閉,暈了過去。藍忘機面色一白,接住了他,道:「魏嬰!」
溫情卻亮出了三根明晃晃的銀針,叱道:「我還有更毒的你沒見識到。起來!」
魏無羨又若無其事地從藍忘機懷裡起來,抹了把嘴邊鮮血,道:「免了,最毒婦人心,我可不想見識。」
原來方才溫情那一掌不過是拍出了卡在他胸口的鬱結廢血。聞名百家、岐山第一的醫師,下手又怎麼真的會不知輕重?藍忘機見又是惡作劇,狠狠拂袖,轉過身去,似乎是根本不想再理這種無聊的人了。溫寧剛剛醒來,整個人反應都慢一拍,方才見魏無羨吐血也是一呆,此刻又記起魏無羨是自己神智不清時打傷的,內疚道:「公子,對不起……」
魏無羨擺手道:「行了行了,就你那一拳,還真以為我會被你怎麼樣嗎?」
溫情烏黑的眼睛瞅著那邊藍忘機的神色,道:「含光君,你請坐吧?」
魏無羨恍然大悟,心說怪不得覺得像是忘記了什麼東西,原來藍湛進來後這麼久還沒坐下。可洞內能坐的地方只有幾張石床,而每一張上都鋪滿了奇怪的東西,旗子刀子盒子,還有擦過血的繃帶,沒吃完的水果,慘不忍睹。
魏無羨道:「不過這沒地方坐吧。」
溫情漠然道:「當然有。」說完,她便一把將一張石床上的東西全都毫不留情地掃到地上,道:「看,這不就有了。」
魏無羨震驚了:「喂!」
溫寧也道:「是啊,藍公子,坐、喝茶……」說著,將手裡的托盤往藍忘機那邊湊了湊。托盤裡放著兩隻茶杯,洗得極乾淨,然而魏無羨看了一眼,道:「這麼寒酸,給客人喝清水,連茶葉都沒有!」
溫寧道:「我剛才問過有沒有了,四叔說沒有儲備茶葉……」
魏無羨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道:「太不應該了。下次客人來要準備點啊。」說完才自覺滑稽。哪裡來的下次,又是哪裡來的客人呢?
溫情則道:「你有臉說,幾次讓你下山採購,你都買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我今天讓你買的蘿蔔種子呢?」
魏無羨道:「我哪裡買了亂七八糟的東西!我都是給阿苑買好玩兒的去了,是吧阿苑。」
溫苑卻毫不配合地道:「羨哥哥撒謊。是這個哥哥給我買的。」
魏無羨大怒:「豈有此理!」
伏魔洞內正一片笑語,誰知,藍忘機忽然一語不發地轉身朝洞外走去。
溫情溫寧皆是一怔,魏無羨道:「藍湛?」
藍忘機腳步頓了頓,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道:「我該回去了。」
他頭也不回地出了伏魔洞。溫寧又惶恐起來,彷彿以為是自己的過錯。溫苑急道:「哥哥!」
他拖著兩條小短腿便想追上去,魏無羨一把將他抓起夾進胳膊底下,道:「你們在這裡等我。」
他三步並作兩步,趕上藍忘機,道:「你走了?我送你。」
藍忘機沉默不語。
溫苑在魏無羨胳膊底下,仰臉望他,道:「哥哥不在我們這裡吃飯嗎?」
藍忘機看他一眼,伸出一手,緩緩摸了摸他的頭。
溫苑以為他要留,臉現喜色,小聲道:「阿苑偷聽到一個秘密,他們說,今天有很多好吃的……」
魏無羨道:「這個哥哥家裡有飯吃,不留啦。」
溫苑「哦」了一聲,失望之情溢於言表,耷拉下腦袋,不再說話。
二人夾著一個孩子安靜地走了一路,至亂葬崗腳下,不約而同地頓住了腳步,也沒有說話。
半晌,魏無羨道:「藍湛,你剛才問我,難道就打算一直這樣?其實我也想問人。如果不這樣,我還能怎樣。」
他道:「棄鬼道不修嗎?那這山上的人該怎麼辦。
「放棄他們嗎?我做不到。我相信換了是你,你也做不到。「
他道:「有沒有人能給我一條好走的陽關道。一條就算不用修鬼道,也可以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的路。」
藍忘機望著他,沒有回答,但他們心中都清楚答案。
沒有這樣的路。
無解。
魏無羨緩緩地道:「謝謝你今天陪我,也謝謝你告訴我我師姐成親的訊息。不過,是非在己,譭譽由人,得失不論。該怎麼做,我自己心裡有數。我也相信我自己控制得住。」
像是早已預料到了他的態度,藍忘機微微側首,閉上了眼。
就此別過。
返回山上的路上,魏無羨才發覺,說好是他請藍忘機吃飯的,最後兩人卻在不怎麼輕鬆的氛圍中分道揚鑣。他也理所當然地,忘記付賬了。
魏無羨心道:「哎,反正藍湛那麼有錢,讓他再付一次賬也沒什麼。話說他身上應該還有錢吧,不至於買了點小孩子的玩具就花光了。大不了下回我再請他好了……哪來的下回啊。」
想一想,他跟藍忘機幾乎每一次見面都會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落得不歡而散的下場。大概是真的不適合做朋友吧。
不過,今後也沒什麼試圖做的機會了。
溫苑左手牽他,右手拿著小木劍,把草織蝴蝶頂在頭上,道:「羨哥哥,有錢哥哥還會再來嗎?」
魏無羨噴了,道:「有錢哥哥是什麼?」
溫苑認真地道:「有錢的哥哥,就是有錢哥哥。」
魏無羨道:「那我呢?」
果然,溫苑道:「你是羨哥哥。沒錢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