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操之朝蘇道質、蘇騏父子微笑致意,然後道:「安土重遷,人之常情,蘇氏宗部在平輿經營十餘載,塢壁堅牢,流民歸附,正是蒸蒸日上之時,此時卻又要連根拔起,遷回已然陌生的關西,這樣勞民傷財之事只怕蘇氏族人也不願意吧,去年桓大司馬錶奏朝廷,意欲還都洛陽,散騎常侍兼領著作郎孫興公上疏曰▲植根江外,敏十年矣,一朝頓欲拔之,驅鍁於空荒之地;提挈萬里,逾險浮深,離墳墓,棄生業,田宅不可復售,舟車無從而得,舍安樂之國,適習亂之鄉,……當年蘇郎主率宗部南遷,是避胡人暴虐,而今關西為氐胡所佔據,今日竇公子游說蘇郎主歸氐秦,豈非含安樂之國,適習亂之鄉?」
竇滔大聲道:「習亂之鄉,我秦國是習亂之鄉?王尚書執政,秦境安定清平,兵強國富,百姓歌曰‘長安大街,楊槐蔥蘢;下馳華豐,上棲鸞鳳;英才雲集,誨我百姓」氐族雖是胡人,但與漢人友好相處,今朝中自王尚書以下,得到重用的漢人比比皆是,反觀江東,國君如傀儡,士庶如仇敵,人才凋零,百姓困苦,以王尚書之才,當年若隨桓溫回江東,能如今日在秦國之重用否?能一展胸中才學否?江左士人,峨冠博帶,服藥飲酒,誇誇其談,如殷浩、謝萬輩,身居高位,唯務清談,臨事卻百無一能,禍國殃民,莫此為甚,依我看來,習亂之鄉乃江左也!」
竇滔言辭也頗犀利,見識不俗,陳操之暗暗點失,問道:「竇公子以為王景略何等人也?」
竇滔傲然道:「王尚書之才,不在張子房、諸葛武侯之下。」
陳操之問:「何以見得?」
竇滔道:「甘露元年,王尚書時任中書令兼京兆尹,太后之弟強德橫行不法,王,9a書不待皇命,立斬之,更疾惡糾案,無所顧忌,數旬之間,權豪、貴戚,殺戮、刑免者二十餘人,百僚震肅,豪右屏氣,路不拾遺,令行禁止,此等雷霆手段,江左能一見否?王尚書又廢除胡漢分治之法,黎元應撫,夷狄應和,是以漢人與氐人、匈奴、羯人、鮮卑、諸羌皆能和睦相處,以此觀之,王尚書更勝張子房和諸葛孔明一籌。」
陳操之微笑道:「王景略是漢人,卻能在氐秦總領軍國諸事,何也?」
荃滔道:「務主信任之。」
陳操之問:「王尚書春秋幾何?」
竇滔狐疑地看著陳操之,答道:「三十有九。
陳操之笑了笑,說道:「秦王與王景略,誠賢主與能臣也,但氐秦豪族對王景略真的心悅誠服?應該是秦王強力壓制、不敢怒不敢言吧,除非王尚書能長命百歲,不然胡漢必起紛爭,就好比諸葛武侯去世則蜀漢滅,治世不能依靠能臣,靠常法,能臣者,憑自身能力壓制矛盾,但因為各種侷限和掣肘,無力化解矛盾,一旦壓制不住,驟然爆,危害尤烈!」
陳操之此言很有些莫須有、想當然,但竇滔卻無從辯駁,而在蘇道質聽來,更是入耳驚心,十餘年前胡漢互相攻殺、伏屍百萬讓蘇道質心有餘悸,王猛當政,胡漢固然相安無事,但王猛已年屆四旬,魏晉時人壽命短促,四十歲就可算是老年了,一旦王猛死,漢人勢必受打壓歧視,而留在東晉,至少都是漢人,不至於擔心滅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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