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徐邈發問,謝玄就已經說道:「祝英臺卻的確是姓祝,是我表兄,他此次不能來。」說這話時,謝玄看了陳操之一眼,陳操之溫雅微笑,點了點頭,表示會幫著隱瞞謝道韞的身份。
顧愷之這時已與戴逵相見,得知戴逵帶來了兩幅畫作,竟等不及進陳家塢,就在堡外展卷欣賞。
戴逵帶來的兩幅畫,一幅是八尺長卷《竹林七賢圖》、另一幅是《南都賦圖》——
《竹林七賢圖》畫的是嵇康、阮籍、山濤、王戎、向秀、劉伶、阮咸,還有一個上古高士榮啟期,這八位高士皆席地而坐,服飾不同,姿態各異,神情迥別,各盡其妙,畫中王戎,一手靠著木幾,一手玩弄玉如意,仰首屈膝,旁若無人,整幅畫情韻綿密,風趣巧撥——
《南都賦圖》是戴逵根據東漢張衡的《南都賦》而畫的,南都指的是南陽郡宛城,是東漢五大都城之一,山川秀美、建築壯麗,戴逵當然未見過東漢時宏大的宛城,只是根據張衡賦裡所描繪的景象,憑自己的想象將「園廬舊宅,隆崇崔嵬;御房穆以華麗,連閣煥其相徽」的巍巍南都再現於筆端。
顧愷之默不作聲,就在堡外足足欣賞了小半個時辰,戴逵雖趕遠路來此,亦無倦容,與謝玄、陳操之、徐邈靜立一邊等候。
顧愷之終於嘆道:「觀戴先生兩幅畫作,我獲益甚多,戴先生之畫在吾師衛協之上,張墨張安道也不及戴先生。」
戴逵淡淡說了句:「豈敢。」雖無驕態,但自有一種不屑客套的清傲之氣,又道:「人言晉陵顧愷之是畫痴,今日一見名不虛傳,戴某的兩條腿都站酸了。」
眾人皆笑,一齊進塢堡,在底樓客廳坐定。
用罷午餐,顧愷之邀戴逵指點他的《秦淮春雨圖》和《新亭對泣圖》,陳操之見謝玄此次來與上次頗不一樣,常有憂色,便問何故?
謝玄不答,卻道:「子重兄,隨我到堡外散步一回如何?」
陳操之知道謝玄有話要單獨與他講,便同他下了樓,出了塢堡大門。
秋末冬初天氣,已經頗有些寒意,午後斜陽暖暖地照著,柳林疏疏,遠處的明聖湖秋波浩渺,塢堡後的九曜山青黃交接,比之春夏的一碧青山別具秋山之美。
謝玄一邊觀景,一邊往西緩緩而行,開口第一句就是:「子重,我四叔父兵敗淮南,訊息是半月前傳到的,四叔父已回到建康聽候朝廷處置。」
陳操之嘆息一聲,無語。
謝玄道:「四個月前你就對家姊說過我四叔父此次北征恐難獲勝果,當時我不以為然,只有我三叔父頗為憂慮,親去淮南為四叔父參謀,沒想到還是潰敗了,不知子重當時是如何料到的?」
陳操之道:「也不是料到,只是擔憂而已,燕國慕容氏善用兵,令叔謝豫州才華橫溢,是廟堂之器,於為將之道恐怕有些生疏——」
謝玄道:「子重所言真讓我吃驚,王右軍也曾這麼評論過我四叔父,我四叔父北征路上,猶自吟詩嘯傲,直似遊山玩水,又稱呼手下將士為勁卒,大失軍心,以至於大潰敗。」
陳操之問:「安石公是否準備出山了?」
謝玄盯了陳操之一眼,笑了笑,說道:「子重對我陳郡謝氏瞭如指掌啊。」
陳操之道:「安石公不出,如天下蒼生何!現在該是安石公一展抱負的時候了。」
謝玄道:「我三叔父已在建康,為四叔父兵敗之事四處奔走,我此次來這裡,其實是要赴建康,家姊以及另外四位從兄弟過幾日也要取道錢唐同赴建康,以後就在建康烏衣巷居住,暫不回會稽了,所以我來是向子重道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