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操之起身,走到會稽王司馬昱座前,施禮道:「錢唐陳操之拜見會稽王。」又分別向八州大中正行禮,這就表示開始考核了。
司馬昱道:「就由本王先來考核陳操之——」問:「陳操之師從何人?儒經玄典哪部最為精通?」
他人皆坐,陳操之獨立,答道:「操之幼時由先父、先兄啟蒙識字,後拜葛稚川先生為師,不為煉丹修道,只為經世之學,後遊學吳郡,得大儒徐藻博士教誨,學問增進,至於音律、書法和繪畫,衛協先生、張安道先生、戴安道先生、小陸尚書、桓伊太守、顧長康都曾指點於我,受惠實多。」
司馬昱道:「操之可謂轉益多師——」對堂上諸人道:「諸位隨意問難吧。」
德高望重的尚書僕射兼領徐州大中正王彪之捻著白鬚,抬眼望著身形挺拔的陳操之,說道:「毛詩大序有云‘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何解?」
陳操之足穿布襪,緩步行到王彪之身前,作揖道:「詩是樂之心,樂為詩之聲,故詩樂同其功也,初作樂者,準詩而為聲,聲既成形,須依聲而作詩,故後之作詩者,皆主應於樂文也,若夫取彼歌謠,播為音樂,或詞是而意非,或言邪而志正,唯達樂者曉之,設有言而非志,謂之矯情;情見於聲,矯亦可識。」
王彪之面露笑意,讚道:「妙解,非苦學深思不能至此。」轉顧左右,說道:「陳操之通過考核,我無異議,諸位且再問難。」
司徒府長史兼領兗州大中正袁耽對王彪之所問的「情發於聲」很有興趣,說道:「《虞書》有言‘詩言志,歌詠言’,然則鄭、衛之風,桑間濮上,靡靡之樂、滌濫之音,此亦為詩樂配合之準詩乎?」
陳操之走過去向朝袁耽施了一禮,又向坐於其父身邊的袁通點頭致意,說道:「歌乃聲之詠,詩乃言之志,詩與歌亦有別焉,所謂鄭聲淫,聲自為聲,歌之調也,非詩也,調之淫哀,雖莊雅無益也,聽其聲,不聞其詞,其感人如此,非其詞之過也。」
袁耽點頭道:「此言是也。」亦不再問。
八州大中正,陳操之先過了徐州、兗州這一關,當即垂袖而立,靜等下一位大中正問難。
護軍將軍兼領交州大中正江思玄年過五十,以博學聞名,尤精於圍棋,與範武子之父範汪俱列棋品上上品,弱冠時曾與丞相王導對弈,江思玄先旁觀了王導與門客的一局棋,提出讓王導兩子,王導知江思玄棋力高強,受讓兩子應該是合適的,但王導為了考校江思玄品識,故意不肯受讓,王導位高權重,常人阿諛奉承還來不及,豈敢違逆,江思玄卻說若不讓子恐怕不好對弈,對弈亦無趣——
王導便受二子下了一局,還輸給了江思玄,王導認為江思玄不卑不亢具風骨,擢江思玄入丞相府為掾,很受重用。
東晉官場用人大多如此,講究的品藻和妙賞。
江思玄向眾人道:「諸位儘可考校陳操之經學玄論,我卻異於是——」
司馬昱問:「思玄兄有何特異的考校法?」
江思玄對陳操之道:「謝幼度言汝圍棋堪稱上品,老夫欲領教一局。」
司馬昱失笑道:「一局圍棋少則半個時辰,多則半日,而且思玄兄棋力高強,陳操之與你對弈能有勝算乎?輸一局棋就讓陳操之回錢唐做田舍翁,勿乃太無情!此非大中正考核之正道。」
謝道韞心想:「江思玄圍棋略強於我三叔父,而我與三叔父棋力相當,子重圍棋應該是比我強一些,與江思玄正堪敵手,只是子重似乎很少與人對弈,為母守孝三年自然更不可能圍棋,棋藝難免生疏——」
卻聽江思玄笑道:「輸棋就做田舍翁?哈哈,何至於此!我不問勝負,只下一局棋而已,待諸位考核畢,我再與陳操之對弈。」
司馬昱笑道:「思玄兄雅人也,那麼諸位繼續問難吧。」
陸納接替庾希兼任揚州大中正,這時開口道:「穀風有云‘宴爾新婚,如兄如弟’何解?」
陳操之大袖輕拂、步履從容,來到陸納身前深深一揖,答道:「兄弟,天倫也;夫婦,人倫也,新婚而如兄如弟,是結髮而如連枝,人合而如天親也。」
陸納微一點頭,默然沉思。
陸始看了陸納一眼,似責怪陸納問得太簡單了,卻未思及陸納問這個問題是有深意的。
江州內史兼領江州大中正王凝之見韓康伯與孫綽端坐不動,心知這二人是辯難高手,想必是要等到最後的,便道:「我有一問,《說卦》雲‘乾健者,言天之體以健為用’,請試論體用之名。」
陳操之略一凝思,說道:「天者,定體之名;乾者,體用之稱。理事兼申,能用俱表,與‘用’對稱者曰質、曰形、曰能、曰力,異名同義,大用外腓,真體內充,詞章、經濟均可言體用。」
世無陳操之,則王凝之娶謝道韞矣,雖然謝道韞歸寧會向叔父抱怨王凝之迂腐只知迷信天師道,但日子還是照樣過,然而因為有了陳操之,這些就已悄然改變,王凝之雖然依舊娶了謝氏女,但娶的卻不是謝道韞這位當世大才女,當然,王凝之並不知道這些,很和氣地說道:「陳子重說得甚是,我沒什麼可問的了。」
丹陽尹兼領豫州大中正韓康伯緊接著說道:「大中正考核,單單問難豈不是太過簡略,我就以王內史體用之問再與陳操之辯難。」
堂上諸人都是精神一振,陳尚的心也提了起來,他知道十六弟的真正考驗到來了,十六弟在八州大中正考核中輕而易舉地過了五關,而剩下的三人分別是韓康伯、孫綽和庾蘊,這三關絕不是那麼容易過的,庾蘊因為其兄庾希的緣故對十六弟懷恨在心,自是要千方百計刁難十六弟,而孫綽、韓康伯是玄辯高手,孫綽的玄言詩號稱江左第一,韓康伯更是當世易學和玄學大家,有《周易繫辭注》、《說卦注》、《辯謙論》名世,陳尚方才聽賈令史說起,孫綽、韓康伯與陸始交情不淺,想必是要全力考驗十六弟的。
謝道韞知道精彩的辯難開始了,挺直小腰,抬眼從叔父謝萬的肩頭望出去,看著陳操之挺拔的背影,心裡為陳操之準備著答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