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道韞走到臨水岸邊,朝對岸一望,卻又未看到有人,而簫聲也消逝了,心想:「吹豎笛人是誰?子重只教授過李靜姝豎笛,難道是李靜姝?」
謝道韞慢慢走回去。又聽得《紅豆曲》悠悠吹起,簫聲穿林渡水而來,暮色中說不出的幽靜迷人,嗯,這才是子重的柯亭笛妙音啊。
回城路上,謝道韞對陳操之說起對岸吹簫人之事,陳操之想了想,說道:「我常在這河邊吹這支曲子,想必是對岸有人聽得熟了,就學會了。」
陳操之回到鳳凰山下寓所,小嬋見陳操之回來,即命廚娘端上晚餐,有鱖魚、薰肉,頗為豐盛。
用罷晚餐,小嬋自去沐浴,換上潔淨衣裙,出來時站在木樓前庭院中仰頭望,那一彎鉤月已經出現在天際,便與廚娘和洗衣婦一道,將早已備好的李子、葡萄,紅棗、榛子、花生,瓜子,還有茶、酒、甜餅盛在漆盤裡。擺放在兩張几案上,抬到後院兩株小槐樹之間,土牆那邊便是祝郎君的居所小院。
那廚娘和洗衣婦祭拜了天孫織女之後,小嬋讓她們先回前院侍候,她要獨自祭拜一會。
廚娘和洗衣婦走後,小嬋在槐樹間來回走了幾步,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雖只一彎,但格外的明淨,彷彿鑲嵌在夜空的一塊玉珏缺了半邊,稍微顯得有些孤悽。
上弦月升起得早。戌時末就已移近天心,清輝垂垂灑落,几案漆盤上的瓜果沐浴著月光顯得格外的鮮嫩——
小嬋跪在樹下蒲團上,雙手交握,攏在胸前,向天孫織女喃喃禱告……
鄰院的柳絮、因風二婢抬著小案來到院牆下,此處空闊,最受月光,聽得院牆那邊有人喃喃細語,柳絮、因風對視一眼,聽出是陳操之貼身侍婢小嬋在禱告,二人便儘量不發出聲音,免得驚擾了小嬋。
謝道韞走了過來,見二婢面面相覷一聲不吭,正要開口相詢,柳絮眨眨眼,朝隔牆一指,謝道韞便聽到了靜夜中小嬋的禱告——
「……小嬋自記事起,這已經是第十八次祭拜天孫娘娘了,小嬋以前跟著幼微娘子一起祭拜,記得慶之郎君病重那年,幼微娘子在月下跪禱了很久,可是沒有用,慶之郎君還是去世了,幼微娘子真傷心啊,恨不得從夫於地下,那時小嬋曾經想過,神啊佛啊都是沒有用的,不能改變、拯救我們什麼,幼微娘子那麼虔誠,願折壽代夫續命,可是慶之郎君是很快就去世了——」
「——第二年的乞巧節,幼微娘子已經被強行帶回丁氏別墅了,幼微娘子依舊在月下祈禱,這回是拜求天孫娘子賜福,希望宗之小郎君和潤兒小娘子平平安安地長大、希望老主母和操之小郎君無病無災,那時我明白了。心裡有牽掛的人、有盼望的事,就會想到向天孫娘娘祈禱,雖然天孫娘娘很忙,不可能一一關照得過來,但好歹是個安慰——」
「——天孫娘娘,小嬋今年都二十五歲了,比我小一歲的青枝都快要做孃親了,嗯,這裡拜求天孫娘娘賜福青枝,保佑她母子平安,青枝是我的好妹妹呢,我呢,不為自己求什麼事,只求操之小郎君與陸氏小娘子早成佳偶,我覺得操之小郎君這些年真是辛苦,老主母在世時就盼望著小郎君娶妻呢,記得老主母去世那年的七夕,先是下雨,半夜突然雲開月現,我和青枝趕緊上露臺乞巧,覺得真是好運——」
「——老主母去世都已經三年了,日子過是真快啊,老主母遺囑讓我侍候小郎君,可是小郎君那次卻說要把我嫁出去,我是絕不願嫁的,我只願呆在小郎君身邊,小郎君不肯納我也不要緊,我就像英姑那樣,以後幫陸小娘子照顧孩兒,這樣過一輩子也不錯是不是,天孫娘娘?」
隔牆的謝道韞聽著小嬋這麼對月一問,彷彿心頭被一叩,眼淚差點流出來,婢女小嬋可謂一往情深啊,只聽牆那邊小嬋又細語道:「有些事平時只在自己心裡想,也沒個人訴說,今夜是七夕,小嬋囉哩囉嗦向天孫娘娘說了這麼多,心裡覺得舒暢多了,我也不是埋怨什麼,小郎君其實待我挺好的,都這麼大了、有官職在身了,還如小時候那樣叫我小嬋姐姐——」
小嬋突然噤聲不語,隨即聽得陳操之洞簫低音一般的說話聲:「小嬋姐姐還沒祭拜好嗎?」
小嬋聲音略顯羞澀,說道:「好了。」
陳操之道:「那我來幫小嬋姐姐把几案瓜果搬回去吧。」
謝道韞聽得舉盤收案的聲響,過了一會,終於寂寂無聲,這邊柳絮和因風二婢擺好蒲團,因風說道:「娘子——不不,榭郎君,你來拜天孫娘娘乞巧吧。」謝道韞要求她們無論人前人後都要稱呼她為榭郎君,這樣才不會說漏嘴。
謝道韞道:「我有三年不祭天孫乞巧禮了,你二人祭拜吧,我先回房去。」
月亮已在天心,淡淡的影子落在足下,謝道韞踏著自己的影子緩緩而行,想錯開那影子都不行,抬腳踩下去,次次踩中自己的影子,直到走至簷下,人在簷影裡,無影無蹤,孑然一身。
(卷三《妙賞》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