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便問陳操之道:「陳郎君,可以讓我家榭郎君一起去嗎?」
陳操之微笑道:「這有什麼不可以,我先行,請英臺兄隨後來便是,出南門往西順流而行。」
陳操之與冉盛皆未騎馬,跟在來震駕的牛車邊步行,在暮色下出了姑孰城南門,沿溪南岸往西行了四、五里,到地曠人稀處,謝道韞、謝玄姊弟隨後也到了。
謝玄道:「子重,我剛才接到都中來信,逸少公於本月初九日仙逝了。」
謝道韞黯然道:「上月在建康,聞得逸少公病重,我與子重隨郗侍郎去探訪,逸少公不肯見外人。」
陳操之道:「逸少公有言‘當以樂死’,觀其一生,遊筆翰墨、縱情山水,養心適志,當稱得樂死也。」
謝玄道:「我三叔父曾與逸少公言,中年以來,傷於哀樂,與親友別,輒作數日惡;逸少公則言,‘年在桑榆,自然至此,頃正賴絲竹陶寫,恆恐兒輩覺,損其歡樂之趣’——此所謂情之所鍾,正在我輩乎?」
一輪圓月升起在東邊天際,碩大而昏黃,遠山近樹,朦朦朧朧,初秋的晚風微涼。
陳操之望著天邊圓月說道:「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謝玄讚道:「妙哉此語,明月照萬里,舉頭可見,至親之人或可心意相感。」
謝道韞問:「子重思鄉了?」
陳操之道:「是很想家,想嫂子和兩個侄兒侄女,想已故的父母和兄長,今日特製三盞荷花燈,流水放燈,遙寄哀思。」
陳郡謝氏亦是天師道信眾,只是不如王羲之父子那般崇信痴迷而已,而且佛教的盂蘭盆節此時尚未在漢地流行,所以謝道韞、謝玄姊弟並不明白陳操之放燈的緣故,看著來德敲擊火刀點燃火絨,然後將三盞荷花燈點亮——
來德手巧,三盞荷花燈做得甚為精緻,底座是易浮的杉木薄板,上面用竹篾、彩紙糊成盛開的荷花模樣,花蕊裡是五寸長的白蠟燭。
陳操之立在溪畔誦唸《佛說盂蘭盆經》一遍,然後將三盞荷花燈放在姑孰溪流上,然後在河岸跟著那三盞荷花燈往江口方向行去,陳操之取柯亭笛,吹奏母親生前最愛聽的《憶故人》和《青蓮曲》。
三年前謝道韞在陳家塢那一夜,曾聽陳操之為其母吹奏這兩支曲子,印象極深,因陳母李氏而想起自己早逝的母親王氏和父親謝奕,不禁淚光熒然,望著那三盞隨流搖曳的荷花燈,漸離漸遠——
荷花燈遠去,卻聞輓歌聲自遠處而來,有縹緲幽美的女聲歌道:
「丁年難再遇,富貴不重來。
良時忽一過,身體為土灰。
冥冥九泉室,漫漫長夜臺。
身盡氣力索,精魂靡所能。
嘉餚設不御,旨酒盈觴杯。
出壙望故鄉,但見蒿與萊——」
這是阮籍之父、建安七子之一阮瑀寫的《七哀詩》,是流傳甚廣的輓歌,晉人最重視輓歌,不僅喪葬時唱,飲宴集會時也唱,袁耽之弟袁崧每出遊,常令左右歌輓歌而行,聞者流涕,與劉伶攜酒出遊、死便埋我相比,唱輓歌更有晉人獨具的那種悲愴之美。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生一去何時歸」,是啊,人生一去何時歸——
陳操之、謝道韞、謝玄諸人都駐足不前,靜聽那悽美幽絕的輓歌聲由遠及近,只見點點火光中,一群人緩緩行來,人群中一個白衣飄飄的女子一邊歌唱,一邊散落紙錢,其隨從亦是不斷焚燒紙錢,留下火光處處。
行到近處,陳操之等人看清那白衣女子便是李靜姝,李靜姝白裙窈窕,且行且歌,歌聲悽婉幽咽,旁若無人地從陳操之等人身側走過。
這一刻,乖戾荒悖的李靜姝有了一種游離於她美貌之外的悽絕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