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戶僕役逃亡,是因為豪族兼併、賦役繁重,謝安解決不了這個難題,只是對那些逃亡的民戶寬容不肯搜捕,這又於事何補!東晉內部錯綜複雜的矛盾因為苻秦大軍壓境而暫時壓抑著,一旦北方威脅減弱,江東自身的矛盾就會凸顯,這也就是孫恩、盧循叛亂時能一呼百應的重要原因,孫恩之亂對江左門閥打擊沉重,門閥從此失去了左右朝政的能力,皇權得到了加強,門閥政治結束、九品中正制被科舉制取代,這似乎是歷史發展的必然,面臨歷史大轉折時期的陳操之也難免茫然。錢唐陳氏現在是次等士族,陸始不肯讓陸葳蕤嫁給陳操之就是因為門第的緣故,陳操之正努力改變這種時局,但若是以孫恩那種大動亂、大破壞來動搖門閥的地位,這是陳操之不願意看到的——
站在烏衣巷謝府門前等候府役進去通報時,陳操之心想:「我不是執政的桓溫,現在想那麼多無異於杞人憂天,我現在要做的是竭力提升家族的地位、增強家族的財力,把葳蕤娶進門,母親臨終時還掛念著我的婚事啊。」
謝玄迎了出來,笑道:「子重不來,我三叔父還要派人去請呢。」
陳操之道:「早就想來向安石公討教,幼度與我說說,安石公對本次土斷有何高見?」
謝玄與陳操之並肩向謝府大廳行去,說道:「我三叔父當然是支援土斷的,但認為修改的蔭衣食客制有些不妥,這與太興年間的蔭戶制相比,品官佔有的蔭客陡增了一倍,易遭庶族之嫉。」
陳操之點頭道:「這也是為推行土斷不得已的讓步,不然的話無以安撫世家大族。」
謝玄道:「我也是這麼對我三叔父說的,我三叔父言道,對庶族寒門也應有安撫之策。」
陳操之心道:「謝安不愧是東晉一朝最具政治智慧的人,眼光不僅侷限於士族豪門利益,對士庶矛盾也有清醒的認識,他執政後的德政、他的寬容看來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有些矛盾也不是他能解決的。」
陳操之這次見到了謝安的六弟謝石,謝石現為秘書丞郎,六品官,仔細打量陳操之,微微而笑,謝府之人看陳操之總是有點笑而不言的味道。
陳操之命僕役將二十匹精麻、五十斤上品葛仙茶和一百斤魚乾送上,謝安微笑道:「聽聞操之精於茶藝,今日可以一品錢唐名茶了。」
謝道韞得知陳操之到來,匆匆更換男裝來見,見陳操之正在側室烹茶,便過來幫著排盞分茶,低聲道:「子重來宣揚葛仙茶了——」
陳操之微笑道:「正欲借令叔父大名。」
《世說新語》裡有一則小品文極妙,謝安有個同鄉被罷官後來見謝安,謝安問其歸資,這同鄉說:「嶺南凋弊、只帶了五萬把蒲葵扇,卻又賣不出去」。謝安便取了一把中等的蒲葵扇,在清談聚會執扇輕搖,風度翩翩,建康士庶競慕而效仿,那鄉人的五萬把蒲葵扇旬日賣完,價增數倍——
謝道韞道:「子重的烹茶法我已學成,但回都後未曾向叔父展示,免得奪了子重的新趣。」
陳操之笑道:「多謝。」
謝安、謝萬、謝石細品葛仙茶,果然清香雋永,唇齒留芳。
謝安道:「服散何如飲茶,飲此妙茶即談俗事亦顯清雅。」
陳操之便向謝安、謝萬說了土斷之事,這些事謝安早已從謝道韞和謝玄口裡得知,對桓溫以陳操之為土斷司左監實在是深得用人之妙,陳操之是江左後起輩聲望第一,與南北士族皆關係良好,南渡士族當中,謝氏就不必說了,琅琊王劭、已故的王羲之,還有太原王坦之都甚是賞識陳操之,郗超更是與陳操之是莫逆之交,江左士族中,顧氏、張氏與陳操之關係密切,至於陸始,謝安認為其剛而易折,陸納又極為欣賞陳操之,陳操之與陸氏聯姻是大有希望的,而桓溫不讓溫和嚴謹的陸納主持土斷,卻讓陸始入主土斷司,其中奧妙很值得玩味。
謝安就土斷之事向陳操之、謝道韞、謝玄面授機宜,謝安提出讓三吳士庶清理出的隱戶在第一年內不用為朝廷服徭役,只用於本縣興修水利、防旱防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