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丞陸俶這時匆匆趕到,見綁了張倫,怒道:「陳操之,你有何權力處置我的屬吏!」
陳操之道:「我有尚書檯、司徒府詔令,對執行土斷不力、阻撓土斷者有權拘捕解送廷尉審查,陸郡丞在職非止一日,難道不知道此事?」
陸俶語塞,陳操之的確有這個權力,他只是沒想到陳操之敢使用這個權力,而且針對的是他陸俶的心腹屬吏,這等於是當眾給了他一個重重的耳光啊,可是他能怎麼辦,召集陸氏部曲把張倫搶回來,那樣事情就鬧大了,陸俶也無法預料那樣做會給陸氏帶來怎樣的後果——
被五花大綁的張倫哀聲道:「陸郡丞救救卑職啊。」
陸俶壓低聲音道:「陳操之,釋放張倫,我協助你複核土斷。」
陳操之淡淡道:「協助我複核土斷是你應盡之責。」不再理睬陸俶,朗聲對那些心緒稍安的民眾重申土斷政策,表示徭役賦稅皆有定製,不會有苛捐雜稅擾民,請眾人放心——
聚集在郡衙前的民眾陸續散去,陳操之這次處置民眾鬧事的手段讓會稽郡的官吏甚是歎服,雖然有很多人不滿,畢竟土斷是損及絕大多數士庶大族眼前利益的,但陳操之倉促之間乾淨利落地消弭了一場民變,實在讓人驚訝。陳操之以玄學知名,這些談虛弄玄的名士往往不通世務,他們身居清貴要職,具體事務卻都是屬吏去幹,不做事的是清官,做事的是濁吏,可沒想到陳操之弱冠之年卻具這般才幹!
陳操之命山陰縣獄門亭長將張倫及二十二名為首鬧事的民戶監禁起來,一一查明這些民戶的姓名,現在或原在的宗主是誰?
午後,陸俶急召賀鑄商議,埋怨賀鑄佈置不周。賀鑄也沒料到陳操之能這樣乾淨利落地處置此事,惱怒道:「陳操之這是下馬威啊,是衝著我賀氏、陸氏來的!」
陸俶恨恨道:「可恨戴述相助陳操之,我方才請他下令釋放張倫,戴述不允,只說會代我向陳操之說情——嘿嘿,我陸氏到了要向陳操之求情的地步了嗎!」
賀鑄道:「子善兄,陳操之有戴述相助,孔懷、謝沈又明言支援土斷,會稽士族不能齊心協力,這樣下去很不妙,我們應立即寫信給身居要職的宗族長輩,聯名彈劾陳操之。」
陸俶道:「當年虞氏族人狀告山遐,理由是山遐輒造縣舍,今欲陷陳操之,當以何名?」
賀鑄想了想,說道:「陳操之沽名釣譽,自謂人品高潔,又有純孝之名,而且為官不久,無從尋其隙,我欲即日遣心腹家人數名赴錢唐打探陳氏宗族可有何過失,錢唐陳氏這兩年田產急劇擴張,據傳錢唐很多自耕農都把田地廉價賣給陳氏,而甘為陳氏佃戶,我想這其中巧取豪奪之事應是難免,揪住一件,便可控告陳操之以土斷之名為家族謀私利、侵奪他人田產,我三吳大族造成聲勢,不容會稽王不嚴懲陳操之。」
陸俶點頭道:「此計甚妙,只可惜錢唐縣令馮夢熊與陳氏交好,不能為我所用,不然的話,此事更易施行。」
賀鑄道:「錢唐縣又不只是馮夢熊一個官吏,陳操之鬥垮了褚氏,暗地裡為褚氏抱不平的官吏定然會有,我會派得力的人手前去的。」
陸俶道:「除張倫外,陳操之今日拘捕了二十餘人,那些人都是賀氏莊園的嗎?」
賀鑄道:「我已問過莊園管事,被拘者約一半是我賀氏莊園的莊戶,另有些人是其他家族被搜檢出的隱戶,擔心成了兵戶,是以比較心切——子善兄應關照山陰廷掾、獄門亭長,勿嚴刑逼供,以免說出是我陸氏、賀氏背後主使的。」
陸俶點頭道:「我已和廷掾、獄門亭長說過,這個應該沒什麼問題,只是以陳操之的狡詐,他定然知道此事是有人主使的,道方以為陳操之會採取何種對策?」
賀鑄冷笑道:「就算是知道那些莊客是我賀氏的又如何?不信陳操之能帶著人去搜我賀氏莊園。」
陸俶一笑,陳操之帶人搜檢賀氏莊園顯然是不可能的,忽想起一事,說道:「道方,郡上不日將下令嚴禁圍湖造田,你可知此事?」
賀鑄一聽,勃然大怒:「這定是陳操之的計策,此人果然是我三吳士族之敵,土斷也是因為他向桓溫獻策才推行的,令尊大陸尚書說得不錯,桓溫不僅要削我三吳士族的人力,亦要侵剝我南人的田產,土斷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將是限制我三吳士族的莊園規模,陳操之為攀附桓溫獲取高位,不遺餘力地為桓溫出謀劃策,桓溫我們尚無力對抗,但區區陳操之還對付不了嗎!」
陸俶道:「事不宜遲,道方速回莊園安排人手赴錢唐吧,定要讓陳操之身敗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