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那身著雪白衽露袍的苟太后起身離座,嫋嫋行到陳操之的獨坐榻前,雙膝下跪、兩手伏地,峨峨高髻幾乎觸到陳操之的跪曲的膝蓋——
陳操之趕緊離榻,跪拜還禮,抬眼看時,卻見那苟太后豐腴的面頰微紅、眼波欲流、胸脯起伏,陳操之暗生警惕,心道:「這是自稱未亡人的佛教徒嗎?怎麼一副慾念橫生的模樣!看來我還得以佛法點化她,莫要沉迷於淫慾,嗯嗯,教化說服一個皇太后,也勝造七級浮屠了。」
《人本欲生經》是東漢末年安世高所譯,安世高是安息國王子,出家為僧後遍歷西域諸國,最後來到廣州,是小乘佛經的首譯者,相比後世的鳩摩羅什和玄奘這些譯經大師,安世高譯的佛經頗為晦澀難懂,若無高僧大德講解,實難了解經義,陳操之在瓦官寺曾讀過竺法汰的師父漆道人道安註釋的《人本欲生經》,當下執一卷經文,向苟太后、苟皇后還有皇太子苻宏細細講解——
「人本欲生經者,照乎十二因緣而成四諦也。本者,痴也。欲者,愛也。生者,生死也。人在生死,莫不浪滯於三世,飄縈於九止,綢繆於八縛者也。十二因緣於九止,則第一人亦天也。四諦所鑑,鑑乎九止,八解所正,正乎八邪。邪正則無往而不恬,止鑑則無往而不愉。無往而不愉,故能洞照傍通,無往而不恬,故能神變應會。神變應會,則不疾而速,洞照傍通,則不言而化。不言而化,故無棄人;不疾而速,故無遺物。物之不遺,人之不棄,斯禪智之由也。故經曰:‘道從禪智得近泥洹。’豈虛也哉?」
這是釋道安的《人本欲生經注序》,苟太后姑侄自然是聽不懂,陳操之又用淺顯易懂的語言一一講解。又雜引《華嚴經》、《四十二章經》、《雜含經》、《八師經》、《圓覺經》來闡述《人本欲生經》的經義,諸如「於諸惑業及魔境,世間道中得解脫,猶如蓮花不著水,猶如日月不著空」、「諸世界一切種性,卵生、胎生、溼生、化生,皆因淫慾而正性命,當知輪迴愛為根本。」又如「於無始生死,無明所蓋,愛結所繫,長夜輪迴,不知苦之本際」……
那苟太后起先眼波浮動,不安本座,但陳操之的確有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的感染力,說佛法深入淺出,又專門說些婦人愛聽的因果報應、福報勸懲故事,又以佛謁警醒,諸如「淫為不淨行,迷惑失正道。精神魂魄馳,傷命而早夭。受罪頑痴荒,死復墮惡道。吾用畏是故,棄家歸林藪。」——
苟太后聽得惕然心驚,漸漸的收起不敬心,肅然端坐聽法,那七歲的皇太子苻宏也頗有坐性,始終坐在獨坐榻上,只是後來開始打盹,倒是那皇后苟氏,一雙吊梢大眼睛不離陳操之面目,貪看陳操之容貌和說話的神態,卻根本沒聽陳操之說的是些什麼——
陳操之講了大半個時辰,即起身告辭,苟太后歡喜讚歎,請陳操之明日午後再入宮說法,陳操之道:「外臣並非出家人,不以弘法為務,因太后禮佛,遂不揣淺陋為太后講解佛經,若太后恩准,外臣在長安時日,只要有暇,那麼逢單日便來宮中為太后講經。」陳操之要順利離開長安,這個苟太后是關鍵,宮中人多耳目雜,倒不用擔心苟太后會淫念大起如何如何,說法教化,正在此輩——
苟太后命太子苻宏、宦者趙整、孟豐送陳操之出宮,陳操之走後,那苟太后猶自默坐出神,不知想些什麼?
一旁的苟皇后也不說話,只悄悄打量著這個姑母兼阿姑的苟太后,想著苟太后的風流事,不勝歆羨。
此後十餘日,陳操之由竇朗陪同,拜訪氐秦高官貴族,無論氐人貴戚,還是漢人重臣,陳操之一一拜訪,因為苻堅禮敬這位江東使臣,在太學講堂陳操之又名聲大振,所以那些高官豪強都不敢對陳操之不敬,只是相對來說,漢人官吏對陳操之要親切一些,而氐人貴族都比較冷淡,其中尤以領軍將軍強汪最明顯——
強汪是氐族貴戚強德的從弟,強氏數代與王族苻氏聯姻,強德之胞姊便是苻堅伯父苻健的皇后,苻堅即位後任用王猛,先斬後奏處決了強德,強氏勢力大衰,因王猛受苻堅寵信,特進樊世也因得罪了王猛而被苻堅斬於西廳,強汪自知不能與王猛相抗,只好曲意迎合,但胸中怨氣,至今不減,強汪在太學講堂聽陳操之贊苻堅和王猛是明君賢臣,似乎大秦能有今日局面全是王猛一人之力,強汪甚是不忿,對陳操之自然也就沒什麼好臉色,聊以應酬而已,陳操之卻是不以為忤,故意稱頌王猛之賢,強汪苦苦忍耐,待陳操之一齣門,拔佩刀猛斫陳操之方才坐過的方榻,恨意難平。
車騎大將軍苻柳是苻堅的從兄、河南公苻雙是苻堅的異母弟,陳操之在拜訪時察覺此二人對苻堅、王猛怨氣極大,陳操之自然是極口稱讚苻堅與王猛,二人只是冷笑——
逢單日午後,陳操之便入宮為苟太后講解佛經,已不限於《人本欲生經》,陳操之從欲界、色界、無色界講起,講業力、講六道輪迴,然後雜以有名有姓有時間有地點的因果報應故事(都是託為東晉發生的,反正苟太后也無從驗證),苟太后聽得入神,一副深受點化的樣子,原本對陳操之的好色之心轉為敬重,真把陳操之當作有德高僧來禮敬了。
五月二十四日,王猛回到長安,向苻堅稟報涇陽、三原兩縣的蝗災危害,擔憂蝗災繼續擴大,請求徵調軍民抗災,苻堅便命王猛與武衛將軍王鑑負責此事,王猛行色匆匆,倒還記得與晉交易之事,讓竇朗轉告陳操之,若陳操之要去隴右馬場看馬,便命竇朗陪同前往。
從長安去隴右,往返至少也要一個多月,而且陳操之只是使臣,真正要交易時自然有東晉負責此事的官吏前來,這又是王猛的拖字訣,陳操之豈有不知,他來長安已有十餘日,應該要儘快與氐秦達到協議,因為他還牽掛著洛陽的安危,還有那遙遠江東翹首以待的陸葳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