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衝有些羞惱,覺得失了面子,一路回去,意甚不平。
陳操之四人回到驛舍小廳,冉盛問:「阿兄,這無禮小輩是誰?」
沈赤黔、蘇騏也都眼露疑問之色,這金髮童子美得讓人吃驚,到這裡來看了一會陳操之就走,這行徑更是奇怪。
陳操之微笑道:「慕容氏的鳳凰兒,沒聽說過嗎?」
蘇騏居淮北,聽說過慕容衝的美名,恍然大悟道:「原來他便是慕容衝,燕主慕容暐之弟,果然美極。」忽然想起陳操之號稱江左衛玠,也是著名美男子,便恭維道:「當然,與陳洗馬比,則風儀大有不如。」
陳操之笑道:「我與一童子有什麼好比的,此子小小年紀,就自負得很,嘿嘿——」想著史載四、五年後,苻堅滅燕,將身為大燕皇子的慕容衝收為孌童,驕傲如鳳凰的慕容衝竟生生忍了,熬到苻堅兵敗淝水,這才反叛,而今大勢已悄然改變,頭臚碩大、腿短臂長的氐胡苻堅不可能再霸佔這鳳凰兒了,但鮮卑滅國的大勢不會變。滅燕的將是晉,慕容衝少不了要被擄往東晉,其命運依然叵測,還有那傳說中美麗無比的清河公主慕容欽忱,不會又落到好霸佔亡國公主桓公手裡吧?
陳操之忽然失笑,自己現在還幾乎是燕國的囚徒,卻想這些尚未發生的事,真是好笑,國破家亡,玉石俱焚,慕容衝姊弟命運悲慘也是很正常的事,現在最迫切的是,他必須讓燕國皇室矛盾尖銳起來,還有,慕容恪相當謹慎,至今還未開始服他開出的五石散,想必是要讓燕國的太醫檢驗藥性,看是否有毒?對此,陳操之很有信心,五毒散中最具毒性的礜石已被換下,其餘都是燥熱的壯陽藥物,魏晉時的醫學對糖尿病的認識比較膚淺,把糖尿病完全等同於消渴,不知其中的差別,所以陳操之也不懼燕國的名醫有什麼異議,這種五石散,只要服一次,就會覺得很有效果,慕容恪難逃此劫——
七月初六,一整日陳操之、席寶等人都是呆在鴻臚寺館驛裡,不得外出,等於是監禁了,也得不到外面的訊息,不知慕容恪如何平息謠言,慕容恪在燕國朝野素有恩信,單憑這兩首童謠是絕對扳不倒他的,陳操之只是想救洛陽、給慕容氏兄弟製造一些麻煩而已。關鍵還是要讓慕容恪吃藥早點嗚呼哀哉,這也是針對慕容恪才能行的計策,若是本身無病的慕容垂,就是服散數十年也不見得會死,有王羲之為例。
這日傍晚,有一相貌醜陋的鮮卑男子滿臉血汙、氣息懨懨,由兩個人抬著到了鴻臚寺館驛大門前,說是聽聞晉國使臣是葛仙翁的弟子,特來求醫救命,那兩個抬板輿人是鮮卑人花錢僱傭的,抬到館驛門前就不管了,自顧回去,那鮮卑人就用漢語、鮮卑語哀嚎著,懇求守衛鴻臚寺的軍士代他通報一聲,軍士不理他,呵斥他趕快離開,那人就大口嘔血,眼見是要活不成了——
人若死在這裡總是不妙,軍士無奈,便去稟報鴻臚寺丞,鴻臚寺丞皺眉道:「豈有此理,趕他走。」轉念又道:「丟到附近藥鋪去,莫死在驛外就行。」
高牆外的喧譁早被冉盛聽到了,過來問:「何事吵鬧,害得我等不得安寧?」
鴻臚寺丞便陪著笑說了這事,冉盛道:「待我去問問吾兄肯否施救?」便進去了,不移時出來道:「吾兄與貴國民眾為善,願救此人。」
鴻臚寺丞無所謂,你晉使願救就救吧,便命軍士將那病人抬進來,陳操之踱出來看時,果真是他早早派遣到鄴城的段釗。
不用說,陳操之一劑五石散下去,段釗的吐血病症好了一半,那段釗千恩萬謝,叩頭不已,然後就在夜色裡健步去了,把在場的鴻臚寺丞和一眾燕軍驚得目瞪口呆:這個晉使太神奇了吧,五石散包治百病啊。
古人固然有智力高超者,但愚昧的還是大多數,千年後世亦不見長進,有多少人借神醫之名行騙而屢屢得手?所以陳操之這番做作決沒有把燕國人當傻瓜,而是很多人本身就是傻瓜。
可以想見,不須兩日,陳操之的神奇醫術就會傳遍鄴城,求醫的人想必會絡繹不絕,五石散將價比黃金,陳操之未雨綢繆,已叮囑鴻臚寺丞再莫放人進來,他是堂堂大國使節,不是來行醫的——
陳操之在為段釗醫治時,段釗悄悄稟報了其經歷,童謠已經顯威,段釗任務已完成,今日又探知慕容恪上表要辭去太宰之職,朝中大臣正激烈爭論慕容恪的去留,還有,燕主慕容暐明日將去西門豹祠祭拜,因為明日重七是西門豹的誕辰,鄴人敬西門豹勝過三官帝君——
慕容恪上表辭官是以退為進,他絕不會就此下野,但是段釗不能再留在燕國了,段釗打聽這些訊息沒有什麼大用,反而會讓他自己陷入險境,而且今日他成了陳操之醫好的病人,更易被人認出,所以陳操之命令他明日一早城門開後就離開鄴城返回姑孰,切勿遲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