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葳蕤眼望陳操之,陳操之含笑道:「葳蕤與我騎馬。」說罷先扶陸葳蕤上馬坐定,他隨後踏鐙而上,擁著陸葳蕤策馬而西,冉盛、來德、荊奴數人落後數十丈跟著。
臘月清晨,街道上有白白一層寒霜,縱馬馳過,蹄痕宛然,吳群城中早起的黎庶百姓見一匹黑鬃大馬馱著一對青年男女,那男子俊逸不凡、女子貌美如花,轉眼只留一個背影,便有人吃驚地喊道:「奇,奇,奇!那不是江左衛玠陳操之嗎?他懷裡的女郎不是陸小娘子嗎?」
有人應道:「是啊,是啊,原來是陸府的人回來了,怪道昨夜車馬轔轔,人聲嘈雜!」
先前那人道:「陳郎君與陸小娘子相戀多年,終成眷屬了,實在是我吳郡的一大喜事。」
崇德太后為陸、謝二女賜婚是冬月初三的事,此事轟動建康,當月下旬就傳至吳郡,吳郡民眾對陳操之印象極佳,得知此事,喜聞樂見,皆為陳操之祝福——
真慶道院門前雙柏森森,觀門緊閉;小鏡湖水清淺了一些,湖畔木葉凋零,冬日景象蕭瑟,陳操之與陸葳蕤卻是春心蕩漾馬蹄疾,陳操之徐氏草堂門前只有個老僕在清掃落葉,便未停留,徑往桃林小築而去,在桃林外下馬,繫馬林邊,牽著陸葳蕤的手往那一排草廬行去——
此時朝陽初升,桃樹枝丫橫斜,地上白霜朦朦,桃樹夾岸的小溪流水潺潺,陳操之、陸葳蕤二人緩步而行,心神激盪,數年苦戀,今朝終於可以攜手來見阿嫂,喜何如之?
忽聽前面有碎石落水聲濺響,一個清脆的嗓音嬌氣埋怨道:「或許醜叔還未從建康動身呢,來福叔他們要一直走到建康去了!」
另一個溫婉柔和的聲音道:「你醜叔當然是想趕回來的,應是有事耽擱了,我們再等幾日。」
那嬌稚聲音道:「可是今日是醜叔生日啊,醜叔不在這裡,真是太無趣了。」又是碎石落水聲,這女孩兒拾起石子拋入水中表示百無聊賴。
溫柔聲音道:「怎麼能說無趣,我們不是獲知醜叔蒙崇德太后賜婚的喜訊嗎,而且這一路行來,你不也長了見識嗎?」
嬌稚聲音道:「孃親說得是,可是潤兒想醜叔了嘛,都一年沒見了——」
「潤兒——嫂子——」陳操之與陸葳蕤從林中小道走了出來。
丁幼微與潤兒母女二人立在草廬前的小溪畔,丁幼微身形綽約秀美、衣飾簡樸而風韻天然,十一歲的潤兒只比母親矮了半個頭,小腰一搦,已有窈窕之美,聽到陳操之的聲音,母女二人身子同時微微一顫,一齊扭頭來看,驚喜的表情如出一轍——
潤兒已經提著裙子歡叫著迎上來,叫著「醜叔醜叔」,奔至近前,卻盈盈向陸葳蕤萬福,稱呼:「醜叔母安好。」
陸葳蕤臉若朝霞,羞喜不勝,叫了一聲:「潤兒好!」輕輕把手從陳操之掌中抽離,向丁幼微施禮道:「嫂子安好。」
丁幼微雙眸璨璨,淚光熒然,快步上前,執著陸葳蕤的手,含淚帶笑道:「葳蕤,嫂子真是高興,終於能看到你和小郎雙雙到來。」
阿秀、雨燕,還有一群陳氏婢僕、數名陳氏私兵都擁了出來,亂糟糟叫著「小郎君小郎君」,喜笑顏開。
冉盛也過來向丁幼微見禮,潤兒瞪大眼睛看著冉盛,說道:「小盛,你好似又長高了。」
冉盛不會說話了,只是笑。
這時,陳謨、陳譚和陳宗之陪著吳郡國學博士徐藻過來了,陳操之趕緊迎上前拜見,再看宗之,身高與年初相比猛然躥高了一截,已近七尺,面如冠玉,身如春柳,翩翩美少年也。
徐博士笑呵呵道:「操之果然趕到了,且去草堂用餐,老朽昨日特意請了兩個廚娘來做韭葉水引餅。」
陸葳蕤身心如醉,五年光陰荏苒,那年臘月初一她來徐氏草堂,見陳操之一遍遍抄錄《詩經·邶風·凱風篇》——「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就是那一刻,她對陳操之一見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