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城百姓現在一傳十、十傳百,都知道陳操之與陸葳蕤從建康回來了,夾道圍觀,熱鬧景象更勝陳操之那年離開吳郡回錢唐時千人相送的盛況,潤兒這時已經坐上馬車,陳操之依舊與侄兒宗之隨車步行,這是給宗之揚名的好機會——
有不少趕來圍觀的女子,四年半前還是待字閨中的女郎,現在已是兒女繞膝的婦人,見陳操之如清風朗月、清雋飄逸,風采更勝昔日,不禁嘆惋不已,感己身韶華易逝,而陳操之俊美如咋!
吳郡民眾見陳操之叔侄聯袂而行,陳操之是公認的美男子、江左衛玠、江東四俊之首,其侄陳宗之年僅十三,身量比陳操之略低數寸,眉目如畫,風神秀徹,宛若當年在吳郡求學的陳操之,吳郡士庶百姓讚歎不已,都說錢唐陳氏有這樣優秀的子弟,何愁宗族不興!
便有那尚未及笄、情竇初開的垂髫少女,將隨身佩帶的香囊解下,含羞帶怯擲給陳宗之,陳操之她們是不敢擲了,陳操之已是陸氏佳婿——
十三歲的陳操之畢竟不如其叔兩世為人老練,俊美白皙的玉面泛起羞紅,不堪承受這樣大膽的示愛——
黃小統跟在宗之後面,笑嘻嘻替他拾香囊。
潤兒坐在馬車上全看在眼裡,捂著嘴直笑,心道:「原來是這樣,醜叔那年說收了上百香囊都丟到了吳郡城南的麒麟河裡,那些女郎若是知道可知有多傷心啊,現在醜叔姻緣已定,輪到我阿兄了,真是有趣!」
因阿兄而想到自己,這早慧的女孩兒不禁想:「我以後的夫君會是什麼樣,他現在在哪裡?」這樣一想,不由得就看了跟在車後的冉盛一眼,冉盛身材雄壯,走起路來沉穩如山,高鼻闊嘴,神情堅毅,一臉的大鬍子哪裡像是才十七歲的人呢!
潤兒在心裡笑了一下,心道:「奇怪,我看小盛幹什麼,他是我遠房族叔,我又不能嫁他,小盛作為徒弟不錯,雖不甚聰慧,但好在尊師重道肯聽教——」
潤兒覺得她要嫁就要嫁醜叔這樣俊逸溫雅的男子,可是醜叔只有一個,這世間還會不會有像醜叔這樣優秀的男子呢?
潤兒三歲喪父,母親丁幼微亦被丁氏族人強行帶回去,幼小的潤兒與祖母、醜叔和阿兄相依為命,醜叔是西樓陳氏的頂樑柱,醜叔也就在不知不覺中代替了她內心的父親形象,醜叔純孝友愛、有擔當、有情義,所以潤兒有輕微的戀父情結也就毫不稀奇,好在潤兒更愛母親,所以並未滋生叛逆性情——
一行人來到陸府,陸夫人張文紈和陸湛妻子朱氏親自出迎,丁幼微只比張文紈小五歲,但在輩份上,因為她是陳操之的嫂子,就比陸夫人張文紈小了一輩,當即執後輩禮,陸夫人張文紈連稱不敢當,卻也未深拒,還了半禮——
陸夫人張文紈早聽葳蕤說過陳操之有個嫻淑美麗的嫂子,是錢唐士族女郎,今日一見,果然生得美麗,又且言語溫柔,論氣質優雅絲毫不輸於她們這些世家大族的女子,又想起丁幼微當初嫁給陳操之兄長陳慶之時,錢唐陳氏還是寒門,這樁婚姻也是衝破了重重阻撓,只可惜陳慶之夭壽——
陸府大擺筵席,遍請吳郡城中有地位的大族女眷來相陪丁幼微,那些女眷原看不起鄙陋小縣出來的女子,只是看在陸氏、張氏、朱氏的顏面上才來赴宴,但見到丁幼微、陳潤和母女,不禁自慚形穢,這母女二人真是天生麗質、清水芙蓉,而且應答之間,顯示了良好的教養。
丁幼微送給陳操之的生日禮物是手縫的一套冬衣;宗之送給醜叔一首他寫的一首四言祝壽詩,清通雅緻,大有可觀;潤兒畫了一幅《明聖湖四季圖》送給醜叔,說醜叔以後離家在外,思念家鄉時可以展開看看,筆法雖尚稚嫩,但氣象已具,筆法可以學,可這種緣自靈魂的靈氣卻是學不到的,陸夫人張文紈大讚潤兒靈慧,指點潤兒筆法的缺憾——
陸葳蕤也為陳操之手縫了一套冬衣和襪履,魏晉時世家女郎既讀詩書,也要與貧家女子一般習女紅,婦德、婦言、婦容、婦功樣樣兼備方為好女子,陸葳蕤心靈手巧,縫製的衣袍甚是得體——
到吳郡的次日,陳操之與冉盛去涇河北岸範氏莊園拜訪範汪、範寧父子,範寧遊學荊襄未歸,陳操之向範汪宣示了朝廷徵召其為散騎常侍的詔令,範汪閒居數年,範氏宗族子弟也因桓溫刻意打壓而不能仕進,否則以範寧範武子之才,是各刺史軍府急欲招攬的,何至於至今只能東奔西走、講授儒學,現在桓溫為了得到範汪助其重建北府軍,拉攏範汪,授其清貴閒職,這樣,範氏子弟不得出仕的無形禁令自然就打破了,範汪再倔強,在宗族利益面前也不得不向桓溫低頭,更何況他已知悉陳操之的圖謀,所以答應起復出仕,明年將以散騎常侍的身份助桓熙重建北府軍——
陳操之道:「範公,明年正月底我將入京,請武子兄在此等候我,我想請他助我一臂之力。」
範汪道:「好,阿寧最是敬服你。」又道:「子重要建北府兵,彭城劉建、劉牢之父子是第一要招攬的人,我先修書一封派人送往彭城,讓劉牢之明年正月在此候你,還有東海何謙、晉陵孫無終俱是良將後人,年齡都在二十以下,明年我皆為你引見,子重好生籠絡之,必得其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