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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燈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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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已經下了一夜。

崑崙終年覆雪,主峰頂映著黑濛濛的天,雲霧縹緲的山巔,大雪呼嘯而起,雪末像是松針,一根根紮在楚璠的單薄肩背。

她感覺不到冷,只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自熾淵封印被破,阿兄失蹤,蜀山失守,已足十日。

十日前,她還像平時一般,替阿兄編織劍穗。

楚璠混混沌沌的,從胸口抽出一件物什,是一柄劍。

劍身冷光如水,青白穗子撞出一聲輕響,白鹿遊林的紋路微微泛光,那光越來越微弱,卻依舊努力漾起一圈暖意。

劍靈還有神志,阿兄就沒有死。

「白澤……白澤……莫再使用靈力了。」楚璠把劍收緊在懷,尖瘦的下巴壓在劍柄白穗上,繼續往深林中走去。

她已經喚不出聲,聲線乾啞扁平,每呼一口氣,都似在喉嚨裡結出一層霜。

「蜀山弟子楚璠,求見崑崙子微道長……」楚璠一遍一遍呼喊著,儘管聲音微弱到幾不可聞。

「弟子楚……楚璠,求見……子微道長。」

崑崙子微,不屬於她的時代,是傳聞中的人物。

早年三界初亂,熾淵出了一個舉世無雙的天魔之身,魔族被壓抑太久,所過之處,無不是斷臂殘肢,瘡痍滿目。

戰亂四起,魔族肆虐,多少天之驕子能人異士,都被虜獲,成為掌下亡魂。

當所有人都心如死灰時,正是子微道長橫空而出,一劍斬八方邪祟,僅憑一己之力,將天魔重新封印回熾淵之下,這才讓人族有了重新休養生息的機會。

至於他為何會隱世不出,無人得知。

楚璠緩慢移動著,小腿沒入雪中,已經沒有知覺。深林中似乎有禁制,越往裡走,威壓便越發逼人。

胸腔似乎被什麼東西扼住,她竭力呼吸,卻始終喘不上氣。

威壓侵襲不斷,僅有警告之意,卻依然幻化成了實質一般,牢牢攫取著她的喉嚨。

崑崙早已被稱作禁地,子微道長更是在多年前就昭告天下,避世封山,不見世人。她此行,實在是有破釜沉舟的意味了。

但她必須要試試,蜀山失守,熾淵結界被破,阿兄也被天魔抓走,她思來想去,也就只有崑崙能救他了。

每當這時,她便無比痛恨自己為何是個凡人,為何不懂法術,為何護不住阿兄,為何是個廢人!

若有靈力,就算僅是練氣,也能觸碰禁制,找明前路。而不是現在,像個走投無路、迷失方向的小丑。

雪越來越大。

理智告訴她,應該找個避風處,等大雪過後,能看清天邊北斗,再重新出發。

可……楚璠摸了摸|胸口,劍身通透的光在慢慢暗下去,比地面的雪光都要細了。

白澤快沉睡了。

她捂緊斗篷,將柺杖插|進雪中,義無反顧地往前走。

「子微道長!子微先生!」

她頂著胸中劇痛,拼盡全力嘶吼,聲音聽起來比遠處的鴉叫都要更嘲哳難聽。

雪松高聳入雲,楚璠繼續往那邊走去,凜冽寒風侵入她的骨頭,耳鳴聲陣陣,她快承受不住了。

喉嚨一陣劇痛,她咳得聲嘶力竭,一大股鮮血順著下巴流在雪地裡。

楚璠看著地上染得豔紅的雪,視線逐漸模糊。

死生一線的關頭,她竟拿手抹了一把下巴,將血覆在白澤劍上。

「這麼多血,浪費了……」

說來可笑,她能以凡人之身待在蜀山,除了阿兄的庇佑外,全是靠著自己罕見的靈脈和血液。

血液聚整合一股細流,旋聚在一處,竟匯成一個道印的形狀。

隱隱有破開封印的跡象……

楚璠心中猛跳,心底藏下了小小期冀,她顫著手臂拿劍在掌中劃了一下,血順著劍尖流淌得更快了些。

雪地處冒出些森然冷光,將她整個人籠住,織成縱橫交錯的白線,密密麻麻。

禁制反噬。

白澤劍猛然一亮,攜她後退。

她到底慢了些,只見一劍迎頭襲來,氣勢凜然,「唰」的一下,有星流霆擊之勢,瞬息間便停靠在她眉心正中。

堪堪一毫之隔,她甚至能感受到劍尖傳來的微涼寒意。

來人身姿清逸,峨冠博帶,左手虛攏成拳,右手縛著半臂白紗,二十四輪崆峒印在掌心凝結,緩緩推入地下。

印結重新歸於原位,天光大亮。

她失去意識之前,聽見了那人的嗓音,聲如磐玉。

「崑崙不見客。」

崑崙山,退寒居。

居所寬闊,呈方圓形,牆壁上嵌著無數個玉鏡,照不清人,只有模糊的落影,每一片玉鏡都投出細碎的光線,照射在中間人的身上。

這人高鼻薄唇,眉心落一抹紅痕,面色略有些蒼白,眼瞼很薄,垂下的睫梢極為纖密。蕭蕭寂風中,唯有點點斑駁螢火在他側臉,忽明忽暗的,生出些幽詭之意。

頭髮衣衫凌亂,一身鴉青色的道袍,寬袖堆疊在白皙臂彎上,汩汩鮮血順著指尖流淌,滴答滴答,墜向地面的乾枯石板。

若楚璠還醒著,她肯定十分震驚。

石板冒出「嗞嗞」聲響,那血呈紅黑色,竟如硫黃一般,將石板蝕出一個不小的淺坑。

那人呼吸頓了頓,僅過一息,又開始躁動起來。

胸腔上的仙骨由內而外透出微弱的白光,白光扭曲而又詭異地蜷動著,穿透裡面的血肉,將散發幽深邪氣的妖魄緩緩包裹。

他生了一顆妖心。

外面傳來敲門的叩響。

子微擦下嘴角血跡,輕聲道:「進來。」

「先生,那名女子無由闖山,要如何處置?」畢方向來只對子微恭敬,他走近看到地上狼藉,果然更生氣了。

他還年少,喜怒皆表於面上,憤憤道:「明明早早就昭告天下,您已經不再出關,怎麼還有人前仆後繼地攪人清淨。」

子微道:「崑崙結界不該這麼輕易被破,待我傷好一些,親自去問。這些天,你先去照顧她。」

畢方甩甩袖子,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

子微笑嘆著搖了搖頭:「莫要一直襬出這種姿態,她雖有劍氣,卻不像修士,不過普通人罷了。」

「凡人?」畢方怪聲怪氣地嘟囔一句,「凡人上靈山幹什麼,山門有禁制,路上有攔碑,連誤闖的機會都沒有,她肯定不懷好意。」

子微蹙眉,不喜他這般模樣,沉沉斥了一聲:「畢方!」

畢方眨了眨眼,視線往下一落,自知無禮在先,便蔫聲蔫氣的,不說話了。

子微平靜道:「非責罵你,只是你應該懂得,自己體內離火兇猛,本就該淡泊明心,若還是如此輕率莽撞,要我如何向你族中交代?」

他上崑崙求學修道,是子微破格收納,畢方平日裡,言辭雖說不算莊重,心中卻是一直很敬服先生的。

畢方稍稍頓了一下,最終連聲道,「好吧好吧,我去看著她就是了。不過先生,您閉關被打斷,心脈有損,更要好好調養。」

子微理好衣領,手掌貼近心口處撫了一撫,淡淡道:「小傷罷了,不妨礙的。」

妖魄發暗,在室內更顯得孱弱渙散。

想想都知道有多痛。

實在是……

壓制妖魄,泯滅本性,這種章令咒術施加在身上,連六覺五感都要遏制,畢方心裡發怵,他甚至覺得,自己這輩子都理解不了子微這種做法。

他低頭看著石板上的血漬,眸中不由得閃過一絲惘然。

畢方極其小聲地說了一句:「先生,我覺得做妖挺好的。為何抑制妖魄,您修得千年道法,難道還要嫌棄自己的本體嗎?」

子微面上依舊從容淡然,只付之一笑。

他彈指推開窗門,飄雪順著冷風如絮一般湧進屋內,颯颯落在地面,和血液融在一起,最終被靈力沖走,不留一絲痕跡。

子微看著地面,溫聲道:「當妖很好,做人也是。」

「我只是……」

他說:「我只是和你們不太一樣罷了。」

楚璠沉沉未醒。

她陷入混沌黑暗裡,呼吸間盡是她獨特的血腥氣,被冷風灌湧,血腥氣逐漸散去,只剩下隱隱約約的餘香。

不知在這裡待了多久,楚璠剛剛神志清醒,正巧聽到一陣腳步聲。

隨之而來有逐漸清晰的話語。

「崑崙山上多久沒闖進來生人了啊,這又是哪個膽子大不怕死的?竟還被先生帶了回來……」那人悄悄唸叨著。

聲音聽起來頑皮又稚嫩,很年輕,她下意識放鬆許多。

有微涼黏軟的東西順著她的指尖滑過手背,楚璠立刻開始掙扎,卻發現自己連眼睛都睜不開。

「喲,為何又不裝了呢?」那聲音帶著些輕蔑和高高在上,「真不知你哪來的底氣,一絲靈力也無,居然敢試探鎮山大陣……還要耽誤我的工夫為你療傷。」

他的語氣,厭惡之味尤濃。

手上的動作卻是輕緩的,禁制反噬的傷痕,慢慢癒合起來。

他似乎靠得越來越近,溫熱氣息噴在她肘間,控制不住般,深嗅兩下。

「嘖,讓我嚐點血……也不過分吧。」

楚璠心念一動,白澤劍從腰間震出,閃出一段弧光,劍刃劃過他的臂膀,警告之意十足。

「噝,沒禮貌。」他退了兩步,將靈力微弱的劍握進掌中,手指在楚璠額間停頓片刻,「醒來。」

楚璠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個不算寬闊的竹舍中,身下鋪著寒石,蓋著她的舊斗篷,裡面未著一物。

她蜷縮起身子,往牆根上靠了靠,把下巴藏在斗篷中,只露出一雙明澈乾淨的眼。

那個說要嘗她血之人年紀果真不大,十四五歲的樣子,赤衣黑束帶,長相偏稚嫩,但是已經有了些畢露的鋒芒。

「白澤劍,還……還我。」楚璠剛出聲,喉嚨裡就又冒了一些血,她小心咽入腹中。

那少年發現她的動作,嗤之以鼻:「你這人挺好笑啊,若我們有意,你能活到今天?」

說著便把劍隨意丟給了她,楚璠伸出胳膊,快速把劍抱在懷裡,她小聲道:「我想見子微道長……」

傳言崑崙山子微,雅正高華,有一顆仁德之心。

「先生是你想見便能見的嗎?我說你這人怎麼不曉是非,你自己闖入山門,自破禁制,還中斷了先生的閉關,你鬧了多少事兒你自己不知道嗎?」

他哼了一聲,抱臂而立,斜睨著她:「等你能下地了,就趕緊出山。先生仁慈,不責罰於你,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吧。」

一個凡人,怎麼都掀不起什麼風浪,若真追究她的責任,倒顯得崑崙小氣了。

楚璠顯然還沒有緩過來:「下……下山?」

好不容易才到了這裡,連道長的面都沒見到,怎麼能這麼輕易下去呢?

楚璠捏緊手中劍,手臂隱隱顫抖,音調破碎:「抱……抱歉。可是,外界大亂,蜀山失守,熾淵魔物群出,只有子微道長能救世!」

畢方深深皺了眉,他低喝:「住嘴!」

少年直視她的眸子,一眨未眨:「你也是有所求?」

楚璠被這灼灼目光盯得難受,正要開口時,怎知這人又一個跨步邁開,整個身子湊到她面前,惡狠狠道:「誰派你來的?」

他掐住了楚璠的下巴,逐漸使力。

楚璠不明白為什麼他突然如此惱怒。

楚璠忍著痛意,仰臉和他視線相對,一字一頓道:「沒有人派我來。」

她握著劍,指尖攥得發白,艱難道:「我只是,想要求見子微道長……」

少年放下鉗制她的手,退開幾步,似乎在極力忍耐什麼:「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他自言自語道:「你們找他,不是利用,就是索取。」

「又是這樣!你們怎麼總是這樣,百年前如此,今日還是這樣!」他恨恨地轉了一圈,眼裡透出些許猩紅之色,「他都被你們給折騰成什麼樣子了,我不許你去找他,速速下山!」

楚璠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

說著,他竟從身後亮出一雙巨大的火紅羽翅,眸中彷彿兩枚墨玉相融,手握成爪,朝她這個方向抓取。

傳說中的畢方,兆火鳥也,性情兇惡,怎麼會在崑崙山這種冰天雪地裡?

楚璠小小驚呼一聲,還未來得及反應,只見紅白光輝在她眼前碰撞,炸出一朵絢爛光影,少年伏地咳嗽,一男子立在他之前。

她又聽到了那個如磐的嗓音。

「畢方,今日暴怒一次,後山領罰五鞭。」

楚璠的眼睛被光影晃花,很長時間才適應過來,看清了他的樣子。

他背靠著光亮處,雪發藍衫,腰間懸劍,雙手籠進衣袖白紗之中,墨眉入鬢,眸如寒潭裡浸透的棋子,清疏又淡然。

眉心凝一抹紅痕,耳上縛著玲瓏玉。

她少時在楚國皇宮之中,見過不少清秀不凡的男子,更別說去了蜀山,到處都是品貌非凡的修者,甚至她阿兄,也是獨一無二的皎月高潔。

可是他彷彿有點不一樣。

這人往那兒一站,就有一種別樣的清遠遼闊,讓人沉浸在海一般的無邊淡漠裡。

楚璠回過神,聽到他問:「可識字?」

她只得應聲道:「識字。」

他垂下眼睫,冷然道:「崑崙界外,‘不可闖入’一碑,沒有看到嗎?」

那石碑幾十米高,凜然立在山門前,她甚至還頂著明顯的禁制威壓走了那麼久,怎麼會不知道前路險峻?

來路不明,又擅自闖入,任誰都覺得她行事無狀。

她知道此事行得不妥,也明白自己手中並沒有什麼底牌,可她不能害怕,她也已經沒有退路了。

楚璠低頭,把自己裹得更緊,怯怯地說:「看到了……」

她沒給人回話的機會,從斗篷裡伸出一隻胳膊,露出半截肩膀,氣息不穩,聲若蚊蚋:「我想要衣服。」

肌膚雪膩,指節蔥白瑩潤,臂膀上面覆著道道紅痕,是被大陣反噬所傷,白紅交錯混在一起,顯得蒼弱無辜。

子微只看了一眼便轉身,皺起眉,沉聲道:「畢方。」

畢方被交鋒時的餘波震傷,心氣不爽,雖不敢在他面前放肆,但也不想胡亂被扣上旁的帽子。

「又不是我乾的,山下村婦給她脫的!」他梗著脖子念念叨叨,「身上都沒一塊兒好皮了,資質又差,靈脈晦澀,靈力輸了那麼久都不見好,不能穿衣服也怨不了我啊!」

子微嘆了一口氣,並不和他多言:「你近日定然又鬆懈修行,再記五鞭。」

畢方聽見這話,差點沒從地上彈起來,他張嘴欲罵,卻發現自己被施了禁言訣,無可奈何,只得憤恨地閉上眼睛。

子微轉身行至楚璠身前,印結瞬間凝結在掌心,蕩起一圈圈繁複的波紋。

靈力輸送的過程中,她悄悄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氣息沉靜,神色如舊,凝視著掌心,眼底流露出清疏的光。

沒過一會兒,楚璠便覺得身上的疼痛減緩許多,傷口也開始癒合。

可若是常人被他渡了靈力,一息辰光,傷口也該恢復如初才是。

子微神色微動,掃了她一眼。

墨髮柔軟地蜷縮在肩膀上,下頜小巧精緻,側臉鍍著淺淺的一道柔暈,鼻尖冒了些細汗,一動也不敢動。

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療傷結束之後,女孩又把自己抱緊了些。子微默默轉過身子,將她包裹裡的衣物拿出來,放在床沿。

楚璠輕聲問:「您就是……子微道長嗎?」

那人輕點下頜。

「崑崙早已昭告天下,不再管塵世是非。雖不知你是如何找到這裡的,但是你不該來。」他淡然道,「你貿然闖入,已經犯了戒。諒你心繫蒼生,並無惡意,我會替你消除這段記憶,從此不得入崑崙。」

竟是兩三句話就替她做好了決定。

楚璠也顧不得旁的,匆匆套上衣服,即刻便跪在地上,神色倉皇。

「子微道長,為何不再出山?若您也不管不顧……」她聲音打戰,帶著無助的哭腔,「南海已抵擋不了多久了,龍族內亂,鮫人篡位,他們自顧不暇,根本阻攔不了魔物進攻。」

子微背對著她,面色絲毫未改,溫聲安慰:「那還有青丘、方諸、蓬萊、不周……亂世起梟雄,你保全自身即可,不必慌張。」

可楚璠在意的當真是魔物當道,天下大亂嗎?

她知道自己自私自利,費盡心思來崑崙,只是為了以「大義」引子微道長出山,救自己的阿兄罷了。

可是子微道長,似乎與傳言中的仁德聖心、菩提轉世,有些偏差……

她臉色越來越白,語無倫次:「可千百年前,天魔就是您收服封印的,我不知道……不知道現在還有誰有這個能力。」

她的阿兄楚瑜,一念結丹,一息成嬰,天生劍骨的絕世天才,也被那魔物一掌貫穿,白衣染盡紅血……

楚璠已不敢再想了。

女孩跪在那裡,小聲啜泣著,眼淚不停往外掉。

子微暗歎一聲,崑崙從來沒有過女眷,他很少碰到這麼沒有分寸感的女子。

他聽了會兒女孩子的哭音,終究沒忍住,回頭認真解釋道:「並不是我不肯。」

楚璠雙眸通紅,仰頭看著他。

子微解下右臂纏縛的白紗,露出皮膚上冰冷繁複的紋路,那紋理晦暗,一路延伸至衣袖深處。

「你也看到了,我修為被封印了大半,已不是百年前的那個子微道長。」他面容柔和,聲音卻無悲無喜,「俗世因果,貧道十年前已全數斬斷,莫在我身上耽誤時間了。」

他解釋了這麼多,已經仁至義盡,說著,抬手便要往她額上施法,消除記憶。

楚璠已心灰意冷,只下意識將雙臂阻擋在身前。

薄光在她額前籠罩,她卻覺得什麼都沒發生一般,消除記憶的咒術好像對她無用。

子微放下手掌,沉吟片刻,說道:「你體質似乎有異。」

畢方在一旁不停扭動,像是有話要講,子微揮手破掉了他的禁言咒,只聽他高聲道:「先生!她的血特別香!」

一個妖族誇凡人姑娘血香,實在是很冒犯的一件事,畢方年幼,口無遮攔:「都快把我給香暈了,先生您聞不到嗎?」

他還欲說些什麼,突然看到子微嚴肅的目光,頗有自知之明地閉了嘴。

為了抑制體內的妖魄生長,他早已封閉五感,是聞不到氣息的。

楚璠不懂這些,卻也覺得有些難堪,垂頭不語。

子微低頭看她,沉默了好半晌,才輕聲道:「姑娘可否讓我看看你的經脈?」

他這個「看」,可能就不僅僅是看了。

楚璠索性直接把手遞過去,一個忍冬似的花枝圖騰,繞在她纖細蒼白的手腕上。

「幼年時,楚國覆滅,母后別無他法,便將我和阿兄都送往了蜀山。」她斂衣起身,聲音勉強,「可我是廢靈根,連山上靈氣都承受不住,眼見就快死了,阿兄找來了九重鴛花,我服下後就變成這樣了。」

她好像已經很習慣,直接伸出手臂:「要喝嗎,從前在蜀山時,很多人都會拿我的血煉藥,挺管用的。」

男人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不過相較於煉藥一事,「九重鴛花」這字眼顯然更讓他在意一些。

崑崙為西鎮神山,常年覆雪,連綿不絕,被譽為天下山脈之始,千年開一株花,這花便被譽為水脈之始。

也算是崑崙天山狐的伴身靈草,只可惜他是仙妖之體,他出生的那一日,並沒有鴛花現世。

直到十年前妖氣突增,仙骨壓不住妖魄,他露了本相,崑崙山頂峰才開了小小的一株。

卻被一個滿身是血的小男孩兒奪去了。

天生劍骨的少年人,潛力很大,不過搶人東西時,那股不要命的勁頭倒是挺瘋魔的。

子微略微沉吟了會兒,問道:「你的兄長,是叫楚瑜?」

楚璠瞪大眼睛:「您認識他?」

他淡淡應了一聲。

或許是楚璠的目光太過迫切,子微平靜解釋:「曾有過一面之緣。」

他並沒有想要告訴她前因後果,可躺在地上的畢方不肯,激憤道:「先生,就是那小子偷搶了你的靈草,害你常年閉關,內力反噬。你快把她扔下山啊!晦氣!」

子微當時因為妖魄第一次發作,靈力幾乎微弱到只剩下一絲,說楚瑜是偷搶,其實不為過。

楚璠被這兇惡的聲音弄蒙了,捏緊手心:「我……我並不知道,這是阿兄搶來的東西。」

子微看樣子是真的生氣了,甩了一道法訣打在他身上,訓斥道:「畢方,還有沒有禮數!」

一道光暈散開,畢方化作一個兩掌寬的鶴鳥,火紅翎毛蔫不拉唧地耷拉著,可憐兮兮的。

子微或許是覺得有些疲憊了,對楚璠道:「你能進山門,應該是與崑崙同源的鴛花靈氣起了效果。」

楚璠應了一聲,垂下頭,掐了下掌心。

她突然生出了莫大的勇氣,拿小手拽住了他的寬大衣袖,緊張地問:「子微道長剛才說,十年前已了卻凡塵因果?」

子微感覺自己的胳膊都僵硬了,手甩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微微點了點頭。

少女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些貿然莽撞的執拗:「道長沒有了卻……」

「阿兄搶了你的仙草,又用在了我身上,我活到現在,這是因。」她似乎不好意思了,耳垂泛著點紅,「那……我來找你,想用血為你療傷,這是果。」

「子微先生,我們是有因果的。」

她跪在地上,子微順著這個角度,正巧能看見她攥著衣袖的手指,還有那截白腕,描著細嫩的花藤。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自己妖相顯露,鴛花剛開時,這些枝葉也是這麼淺淺圈住自己,伸出柔軟的芽,觸碰他的狐尾。

那個觸感,很像她現在的指尖,纖長、柔軟、溫熱,似乎透過衣物傳了過來。

子微嘆了一口氣。

仙要逼他,妖不留他,就連自己的伴身靈草,明明生了靈智,卻也百般順從地跟了別人,並被吃下。

真是孽緣。

他伸手撫過去,把自己的袖子撈了回來,將邏輯捋順:「花為因,你為果。」

他聲音柔和,面容沉著冷靜:「我結的因,但是我可以不要這個果。」

「況且,鴛花對我或許還有一些效果,但是你的血……」子微有些拒絕。

食血破禁,這確實不像傳聞中子微先生做出來的事情。

楚璠想到這裡,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但是明明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萬萬沒有後退的道理。

「可以試試嗎?」她終究還是伸出了一根手指,鮮紅的血在指肚上冒出來,晶瑩剔透。

子微沉眼看著那顆紅豆似的血滴,沒有移開目光。

楚璠依舊在說著:「不周在最北,方諸已百年沒出過天才,蓬萊不會顧凡人死活。」

南海離熾淵最近,可內亂頻生。

她還是認為,能勸動子微道長的,唯有「大義」。

「先生,試一試吧。如果可以,不需要再等另一個梟雄現世,也不用喪失那麼多無辜的生命。」

她言辭懇切,好似真的為蒼生操碎了心,見不得生靈塗炭、天下大亂。

子微斂眉,神情如水一般平靜,突然輕聲打斷她:「那你呢,你要什麼?」

於是楚璠又沉默了。

她縮了縮肩膀,好一會兒,才絞著手指道:「阿兄和一些蜀山弟子被擄去熾淵,我想救他們回來……」

子微又問:「他們?」

「好吧,我想救阿兄回來……」她頭垂得更低,眼看都要栽到地上了。

他搖搖頭,輕笑了一聲。

那滴血被她攏在指尖上,都快乾涸了,呈現出一種微微凝固的濃稠。

子微稍彎腰,俯身含住了她的手指。

他重新開啟五感。

四周的喧囂突然湧入腦中,一切東西都開始放大——脆弱的喉嚨、蓬勃的心跳、皮膚下鮮血的流動。

妖魄開始翻騰,反抗般怒漲著。

舌頭一卷,那滴血液便順著喉嚨滾了下去。

一股細小的暖流隱隱從肺腑流入心腔,僅僅一滴,那顆不停躁動的心魄就安穩了些,帶著略微饜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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