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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舊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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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璠搖搖頭:「您別這樣。」

「那你別叫道長。」他低語。

「叫什麼……」她嗚咽了幾聲,這時候聰明得很,緩緩開了口,「子微。」

子微。

子微悶聲笑著,很小聲,胸腔的震動幾乎沒有:「嗯。」

也不知過了多久,月光逐漸稀薄。

他低下頭,柔軟的耳根蹭上楚璠的下巴,輾轉之間,帶有軟骨的狐耳被蹭成不同的形狀,子微低聲說:「好了嗎?」

「好舒服……」楚璠呢喃了聲。

這是……

我撫仙人頂。

晨光漸起,透過窗欞,照在了楚璠薄薄的眼皮上。

她起床時,看到子微依然在床邊打坐。

楚璠湊過身子,悄悄去看他腰腹上的傷口。其實她昨夜跑來房間,除了取悅他,也想以雙修之法,替他療傷。

效果不太好呢,估計和她精血不足有關。

楚璠自己倒是覺得精神了不少。

傷口處覆著一層淡淡的白霜,裡面白骨的顏色有些特別,她想繼續看,被子微攔了下來:「不要亂摸……」

子微清咳一聲:「以後讓你摸。」

「道長……」楚璠探頭指了指,「骨頭好像,有些不一樣。」

子微想了想,沉吟道:「天魔一直覺得,我與他之間的區別,便是因為我身負仙骨,所以得天道眷顧。」

「他費盡心機,趁我施印維護龍脈時偷襲……」他繫好衣衫環佩,餵了楚璠些水,「就是為了看看我的仙骨,到底有何厲害之處。」

楚璠小口飲著水,嘴角不時碰到他的指骨:「有嗎?」

「沒有。」子微失笑,「仙骨妖魄,互不相合,帶來的僅是痛苦而已。」

楚璠有些明白了,可人脩敬仰仙骨,妖修臣服妖魄。人妖兩族的恩怨,起源良久,就算現在有所緩和,依然各有防備。

妖族以力量為尊,直白坦率,直接奉他為主。人族則怕他當真登上妖殿,便廣為傳頌子微道長的清正之舉,一言一行皆被眾人視察。

以敬仰之名,行枷鎖之舉。

楚璠隱隱明白,這大抵是因為,懼怕。

她仰著頭,誠心說了句:「道長,您真的很強。」

子微忽而柔聲笑笑,摸了摸她柔軟的髮絲:「若不強大,你怎會來找我呢?」

時間漸漸緊迫起來。

子微每日去替龍脈注靈,還要奔赴魔潮前線,總是很忙。楚璠在外圍,也聽聞了不少戰場之事,讓人心驚膽戰。

她見過不少戰亂,知道遍地殘屍的亂象有多令人絕望。

江逢此人若不除去,天下難安。

很快就到了十五那日,月色滿盈。

畢方本想和楚璠一同前去,但它為火屬,南海水脈深厚,實在相剋,便只能在對岸候著,靜等訊息。

月織和楚璠往南海島嶼的狹縫行走,入熾淵後直接破開水牢。子微會轉移江逢目光,以身為餌,與他纏鬥。

月織已經在前面探路了。

按理說,有子微和眾多修士做後援,潛行至水牢救一個人而已,是很輕鬆的事情。

可他還是感到有些不安。

崑崙劍懸在子微腰際,白珠桂枝紋,隱隱泛光,恍若神器。

浪濤拍岸,海風愈大,吹動了如水般傾瀉的銀髮,子微輕聲道:「崑崙想跟著你。」

楚璠遠望前方的海霧,聽及此,微微一頓。

她搖了搖頭:「子微道長,崑崙劍在我手中發揮不出十分之一能力,您應該更需要這把劍的。」

她怎敢在這種緊要時候收下崑崙劍?

子微握緊了她的手,聲音清遠:「我曾說過,自己並非是傳統的劍修。」

「我不能完全控制崑崙。」他低笑著,把楚璠的手攥緊,「是它想跟著你。」

而他本人也有私心。

楚璠稍愣,然後垂下眼:「那您呢,道長,您真的可以……平安回來嗎?」

她很害怕,楚璠其實不太怕自己出事,更怕旁人因她遭到不測。

子微俯身,把她的髮絲繞至耳後,聲音微啞:「你並不是我出世的唯一理由。江逢終究會來找我,我也必跟他有一戰。」

「所以,不用自責。」他將崑崙劍放進她手裡,摸過柔軟的手背,「無須擔心我,你也說了,我很強大。」

他最後一句話,有微微笑意。

楚璠下意識反握住他的手,冰涼的劍身摻著子微身上的暖熱。

會感覺很心安。

「子微道長,」楚璠踮起腳尖,嘴唇貼近他的下巴,親了一口,「謝謝您……」

她親完便轉身跑掉,乘上海面等待的鯨魚,往月織的方向追趕。

子微待在原地,怔了很久,才慢慢摸了摸自己微溼的下巴。

海風捲起千堆雪,子微合起雙目,再次睜眼時,袖下生風,袍底撐開八條狐尾,皮毛鋪滿光暈,熠熠生輝。

他呼吸間,發出了浩蕩的妖氣,眉心紅痕灼灼,鮮紅如血。

以狐身為戰的感覺,幾乎都快要忘掉了。

熾淵在海底,山門開在龍脈中心處。她們暗中潛伏,越過了幾個小島,抵達時,巨浪滔天,紅色煙雲重重壓低。

一個狹小的道口出現在眼前,上面貼滿了符咒,被亂糟糟的藤蘿掩蓋,四周全是一堆破碎的珊瑚貝殼,月織快步上前,皺著眉拂了過去。

時辰也快到了。

皓月當空,與幾顆星子交暉,連成一線,光柱斜影便落了下去,鳳尾紅蝶的紋路被照亮,下翅有黑色的圈紋,像活物一般閃爍著,惑人心智。

細頸小瓶裡含著楚璠之前取的大半精血,依次倒進蝶紋中央,第一道門開啟,有一段長而窄的通道,又黑又暗。

門共有三道,最後一處便是水牢所在,她們還要開兩重門。

月織在前探路。

楚璠抱緊了崑崙劍,低著頭跟她一起鑽進了密道,手剛碰到門,便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她總覺得心臟跳動得有些不正常。

「月織……」

「噓。」月織化腿為鮫,在狹窄的路段伏行,耳朵貼近地面,輕聲說,「天魔好大的手筆。」

話音剛落,她抬手向前遊走,裡面猛然躥出條柔軟巨大的長物。月織早有防備,與它纏鬥在一起,用鮫綃鈎住它的頭部,衝楚璠喊道:「向前跑,把心頭血抹在第二道門中央!」

那條魔蛇雙目猩紅,看起來毫無神智,楚璠拔劍的手幾乎沒有遲疑,重重斬向它還在攀繞的尾端。

一道血飆了出來,灑在楚璠的臉上。

月織翻身將魔蛇按在身下,用雪白鮫綃把它的尖牙勒住,轉頭強硬催促道:「快去!」

楚璠抹掉臉上的血,眼前一片血紅,黏膩濃稠似乎沾滿睫毛。她竭盡全力向前衝去,找到了第二道門。

後面兩道門,都要新鮮的心頭血。

楚璠來不及再拿匕首了,直接用崑崙劍往胸口上刺了一下,血流下來,匯入陣眼之中,一道道光暈亮起。

她的心臟有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楚璠感受到了一股濃烈而又刺鼻的氣息……

門裡關著的到底是什麼?

她屏住吐息,雙眸驟然發緊,瞬間就往反方向跑去。月織解決完魔蛇,剛回頭看她,心就猛然一沉。

楚璠身後居然跟著一條張口咆哮的黑色蛟龍!

巨蛟翻滾,渾身魔氣繚繞,眼睛如燈籠一般怒張著,眼看就要一口咬下楚璠的頭。

楚璠滾身而過,然後被月織拽了回去,與此同時,崑崙劍自主出鞘,劍鋒凝霜結冰,擋住了蛟龍的牙齒,發出一道道刺耳的劃擦聲。

月織不可置信:「魔蛟?」

前些日子還在前線的魔蛟,怎麼就突然潛伏在水牢附近?這種魔物,實力極為強大,通體覆著黑鱗,難以斬殺。

楚璠滿身血和泥,凌亂的髮絲貼在額上,她微微仰頭,緊緊盯著壓制魔蛟的崑崙劍。

劍無主人,已經抵擋不了多久。

月織輕輕開口:「我攔住它,你去開啟第三道門,楚瑜就在裡面。」

身邊人毫無動靜。

月織皺眉:「時間來不及了,快去。」

一條藤蔓突然圈住月織腰身,如靈蛇出遊,將她帶往更深處。楚璠費力召出鴛花藤,把剛接的心頭血甩給她:「你去開門!」

「楚璠!你不想活了嗎!」月織被甩了出去,驚呼道。

楚璠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她面色蒼白,髮絲沾著鮮血,黏在臉側。

「那也不能讓你死。」

崑崙應聲而召,重新回到楚璠的手上,劍刃一立,湛光流轉。

她抬起劍,薄刃分割了面孔,雪亮劍光勾勒,整個人一明一暗。

「還有,」她看著手中的劍刃,「除了道長,便只有我能使用崑崙劍。」

她踏出一步,劍勢初起,上面桂枝光芒驟亮,湛冷的劍芒與破空而來的魔蛟交接,她手臂發抖,腳下直接陷入一層。

得相通道長,即便是十分之一的可能,對付一個上古魔蛟,應該也能拖住幾息。

月織看著她浴血的模樣,嚥了咽喉嚨,毅然轉頭,準備去開啟第三道門。

楚璠咬牙往前一壓,魔蛟張開巨口嘶吼怒號,無數森白尖牙立起,銳利無比,皮肉褶皺裡流著黏膩的汁液。

劍身和尖牙碰撞,發出強烈刺耳的金屬聲。

到處都疼,胸口疼,粗糙冰冷的鱗片割破了她的皮膚,扎進背裡,血越流越緩慢,越來越冷。

她握劍的手都快沒有知覺了。

「崑崙……」楚璠勉強笑了笑,看著劍身,「對不起啊,太給你丟臉了。」

月織已經加速往裡衝,但是離第三道門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蛟龍的牙已經刺破了楚璠的臉,細膩的肌膚破開好多密密麻麻的紅口。

眼見就要吞下她的腦袋。

「啪嚓!」

突然傳來一聲炸響,破碎的石塊瓦片飛濺出來,一道白衣身影飛速凌空而至,翻飛如鶴,一劍刺入魔蛟的頭顱正中。

血液剎那便濺滿了他半身白衣。

白澤劍,破碎虛空之能。

「璠璠……」他明顯帶著微微的怒意,但更多的是心疼和自責,「你怎麼能來這裡!」

楚璠意識盡失之前,被攏入了一個溫暖熟悉的懷抱,淡淡的書墨香,還有熟悉的青白劍光,安穩無比。

是阿兄。

楚璠本就因為失了大半精血導致身體不濟,又剜了心頭血,且強行駕馭崑崙劍,已經是虛脫瀕死狀態。

楚瑜直接把她抱在懷裡,一點點幫她輸入真氣。

月織上前,想制止他:「你剛從水牢出來,如此灌輸靈力,是不要命了嗎?」

她聲音懇切,是完完全全為他著想。

楚瑜反身看了她一眼,雙眸狹長,目色極深,黑髮遮去一半下頜,愈顯清醒寒涼,折射不出一點色彩。

「鮫女,手裡的東西——」他卻只盯著月織手中的小瓶,聲音寒成一線,「給我。」

「這是開啟第三道門的……」月織怔了怔。

對,可她根本沒來得及去開啟陣眼。

月織訝然,微整神情:「你是怎麼出來的?」

他用白澤窺到天魔的破綻,已經衝破枷鎖,卻沒想到道侶之契發出危鳴聲,他察覺楚璠在此,這才強行從裡面衝了出來。

這種沒什麼必要回答的問題,楚瑜一向懶得開口。

楚瑜將月織手中的心頭血拿了過來,然後又輕柔地撥開楚璠的額髮,慢慢顯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

她這時候顯得分外嬌小,輕盈柔軟,睫毛生顫,像不安抖動的蝶。

「別怕……」楚瑜心疼地觸著她臉上被尖牙剮蹭出來的傷口,「阿兄回來了……」

他俯身下去,額頭貼著楚璠的眉心,一股淡紅的微光在二人之間暈開,楚璠的氣色開始變得紅潤,臉上的傷口也慢慢結了痂。

月織愣了愣,這種治癒之法,需兩人神魂互依才可以使用,她只在一本典籍裡看過。

可她不敢多想……他們不是兄妹嗎?

她頓了頓,又喊了一聲:「楚瑜……」

楚瑜把懷裡人抱起來,站起身深吸了口氣,已經展出一副不耐煩之色:「我以為我們之間,只是互相利用的關係。」

「如今鮫人在龍脈地位高漲,而不老藥卻是個騙局,我並不覺得自己有絲毫欠你的地方。」楚瑜冷冷看了她一眼,「月織姑娘,再這般糾糾纏纏,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那你要跟誰糾糾纏纏!親妹妹嗎!」月織手指微纏,不敢相通道,「你瘋了嗎?」

「不要這麼大聲……」楚瑜小聲警告她,然後輕輕捂住楚璠的耳朵。

這更證實了月織的猜想,她聲音含著戰慄:「楚瑜……你瘋了。」

楚瑜抱著楚璠往前走:「你最好安靜一點。」

月織覺得難堪,厲聲喊道:「是我救了你!」

前面的人腳步一頓。

一劍誅來,月織連後退動作都沒完成,劍光已經擦著鼻尖落下,停在她胸口。

「你救了我?」他聲音淡漠,毫無起伏。

楚瑜冷笑了聲:「精血不是你的,心頭血也不是你的,甚至連魔蛟,都不是你攔的。」

「你說你救了我?」楚瑜神色陰鬱,雙目隱有殺意,「用我妹妹喪蛟之口的命來救嗎?」

「她是自願的……」她看見楚瑜的目光,收了聲。

任誰都不願意聽到這種話。

「我不在璠璠面前殺人。」楚瑜收劍入鞘,冷冷地留下一句,「最後一次了,鮫女。」

他轉身,只給她留了個背影。

出了道口,外面卻更為危機重重。

水牢陣眼已破,龐大的魔雲壓下來,轟隆炸響不絕,似巨龍咆哮。從魔蛟死亡的一刻起,江逢的陣法便已經開啟了。

不論有沒有人來救他,很顯然,天魔都不會讓他好過。

楚瑜緊皺著眉,向後退去,他現在懷裡還有璠璠,不能再硬闖了。

楚璠在迷迷濛濛中,感受到一股微涼而腥甜的液體,慢慢從自己的唇舌中渡了過來,胸口的疼痛減輕不少。她喉間乾渴,下意識探舌吮吸,嚐到一點微甜的柔軟……

她霎時便被驚醒了。

她睜開眼,只看見了一道輪廓優美的下頜,然後是楚瑜移下來的面龐,他低下頭,溫聲道:「璠璠,心口還疼嗎?」

楚璠默默搖了搖頭。

她環顧四周,發現他們在一個島嶼崖壁間的山洞裡,身上一點都不覺溼冷,應該是已經換掉衣物了。

她輕聲問:「阿兄,月織姐姐呢?」

楚瑜不自然地咳了一聲:「為了轉移天魔視線,我們已經分道行走了。」

他現在眉目清秀,眼梢一低,三月暖陽似的,絲毫沒有剛才那副要殺人似的冰冷麵孔。

楚璠點了點頭,又問:「阿兄是怎麼出來的?第三道門,我們還沒碰到呢。」

「你怎把阿兄想得那般無用,陣眼所獻之血,我的你的都並無不同……」他捏了捏楚璠腮上的嫩肉,若有似無地摩挲了下。

「我靈氣充沛也就罷了,你這樣取血,對身體不好。」

楚璠側過臉,他摸了個空,微頓,又低笑著,音色柔和:「怎麼一段時間不見而已,跟阿兄這麼生分了?」

她沒回話,仰頭看了看他的肩膀,柔軟的小手撫了過去,摸到傷口處:「還疼嗎?」

被穿透肩胛日日折磨,怎麼不疼,他從不顯現自己的脆弱,但是在楚璠的面前除外。

楚瑜雙手撐住她背後的牆壁,將她困在身下,慢慢靠了過去,聲音低柔脆弱:「很疼,璠璠……」

他最擅長這樣了。

白衫上的血清晰到刺眼,楚璠眼睛酸了酸,帶了哭音:「阿兄,以後不要去這麼危險的地方了好不好?我不需要不老藥啊……」

「瞎說什麼呢。」楚瑜摸了摸她的頭,「你不能修煉,以後怎麼陪著阿兄呢?」

楚璠沉默了,兩人對視著,只有呼吸聲在纏繞。

她不自覺用袖子遮住了手腕的忍冬花紋,輕聲問:「是這樣嗎?」

真的不能修煉嗎?

楚瑜低笑了一聲,眸子猶如剔透的冰雪,盛滿了一種破碎而又幽暗的浮光。

「璠璠,告訴我,你這些日子裡,都去見誰了?」

「一個人很好的道長……」她說得很含糊。

楚瑜也只是笑了笑。

「不是很早就對你說過了嗎?」楚瑜用手輕柔地滑過她的臉,「這世上哪有好人?除了我,誰的話都不要聽。」

他一直這麼教她。

楚璠抬手握住了他的指尖,悄悄把二人的距離拉遠了一些,聲音低到近無:「阿兄……我有點累了。」

她垂下頭,試圖轉移話題:「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出去呢……」

楚瑜靜靜看了她很久,沒有問她為什麼躲。

「來看看天。」他站起了身子。

楚璠跟了過去,和他一起在洞口處,眯著眼向遠方看,外面紅霧瀰漫,浪濤重重,血雨傾盆。

凝神遠望,看到幾縷如刃的銀光,拉出幾條長長的線,閃爍其中,和紅蝶聚成的霧糾纏在一起,難分上下。

他摸著劍柄,聲音帶著束手旁觀的涼意:「有人在和江逢作戰,待天魔喪生,血雨褪去,我們就能出去了。」

風大,那些濃郁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讓人有些窒息。

「只能等嗎?」楚璠乾澀地問。

「為什麼關心這個,能出去不就好了?還是說……」楚瑜勾起一抹笑,眉睫顯得很淺,「你知道和天魔作戰的人是誰?」

「阿兄……」她拽了拽他的衣袖,「別這樣。」

「你還是不想說。」他微微弓腰,鼻息噴在楚璠頸側,摸上了她發抖的手腕。

「你在害怕什麼?」他順著薄軟的衣袖滑了下去,指了指她的腰間,「還有,我早就想問了,這是誰的劍?」

「你之前在蜀山時,看到我回去了,恨不得一下子撲過來呢。」

他語氣顯得很悲傷:「如今連一句實話都不肯說了嗎……」

楚璠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她實話實說,還忍不住微微啜泣:「是崑崙的子微道長,以前鎮壓天魔的那位,是他一路在幫我的。」

「哦……」楚瑜毫不意外,替她擦了擦眼淚,忽然道,「那他年紀還挺大的。」

「活了多少歲了?是個老怪物吧。」

他的語氣詭異又暗含妒忌。

「阿兄!」楚璠頓了一下,她搖搖頭,連忙攔住他,「怎麼可以這麼說呢,你明明……」

明明見過子微道長的。

為什麼不能說?楚瑜垂眼,拉著她回到石壁下,指尖彈出一縷火苗,枝梢尖銳明亮,眨眼就覆蓋上了整個山洞。

他從幹坤袋中拿了些衣物,墊在下面讓她躺著,音調沉鬱:「你先睡一夜。」

「我睡不著……」她被拉得踉蹌。

「那阿兄陪你睡?」楚瑜扭頭看她。

楚璠明顯不敢說話了。

她看見阿兄去打坐,默默把腦袋埋進衣袍之中,睡不著,明明四處都是葳蕤火光,可懷中的崑崙劍卻冰涼無比。

捂不熱。

外面開始電閃雷鳴,血雨拍擊海浪的聲音幾乎要擊潰她,楚璠輾轉反側,盯著火光搖曳的倒影,心下惶惶然。

想再去外面看看……她細細聆聽,然後撐起了身子。

楚瑜突然睜眼,迅速攥住了她的手腕,崑崙劍掉落在地,敲出了清脆的響聲,他問:「你要幹什麼?」

「阿兄……」楚璠眼眶微紅,「我想去看看,戰況如何。」

楚瑜慢慢貼近她,她一點點往後挪,直至退無可退。

「你為什麼這麼在意他……」他更想問多點,譬如你們都做了什麼,為什麼要告訴子微乳名,現在已經是什麼關係,發展到哪一步了?

「你為什麼開始躲我?」

楚瑜知道自己不應該嫉妒,要細水長流,像以前那樣,一步一步地慢慢來。

可現在理智已經完全控制不住他的軀殼。

怎麼只有他一個人在烈火中被焚燒?

他低嘆一聲:「璠璠,沒有人比我更疼你了。」

也沒有人比我更愛你了。

「阿兄……」

楚璠怔了怔,然後說:「那我想去看看,想把崑崙劍還給他。」

「不許去。」他訓斥道,「外面血雨連天,你怎麼有自保之力?」

楚璠雙眼微紅,帶著哭腔,「我只是有些擔心……崑崙劍被我拿了過來,道長手上沒有武器的。」

「那你擔心他,是因為感激嗎……」他靠過去,摸上那片圖紋,鴛花藤繞在上面,淡色通透,似條精緻的手鍊。

要不是璠璠需要這個東西,他很早就想把它劃爛了。

楚瑜攥得更緊,逐漸用力,把那細瘦的腕掐出一道紅痕。他努力輕言細語,可手背上繃起的青筋,依然有壓迫感。

他又問:「只是感激而已嗎?」

楚璠安靜了下來。

她抬起另一隻手,慢慢攏住了他的肩膀,指尖貼著白袍:「阿兄……你是被天魔影響了嗎?」

火光的陰影灑下來,他半邊臉灑著跳躍的光焰,眼珠含著赤色的光芒。

她聲音溫柔,好似在緩緩規勸:「道長心繫天下,現在魔潮來襲,形勢嚴峻,他又救了我,我不過是有些擔心道長罷了。」

楚璠很單純地問:「我對他有感激之心,難道不對嗎?」

男人站直了身子。

「也對……確實不該欠他。」楚瑜垂著眼皮,目光落在她嫣紅的唇上,忽而一笑。

「璠璠,你以前可從來都不曾騙過我。」他輕揉她的唇角,指腹掠過細膩的肌膚。

「我希望以後也是。」

楚璠從未懷疑過他們兄妹之間的關係——陪伴與親緣。

即便這充滿了畸形,是掌控、禁止,是包裹了糖霜的刀尖,嘗進去的每一口都含著血。

只是她甘之如飴,也不覺得疼,更沒想過要改變。她可以永遠當阿兄天真無邪、柔弱無憂、什麼都不懂的好妹妹。

也可以做一隻永遠被折斷翅膀,掐在他手裡的雀鳥。

因為她是願意的。

那為什麼現在,心腔裡的某個東西,會開始疼呢?

「阿兄……」她仰頭看著楚瑜,忽然想問問他。

我可以再養一隻小狗嗎?

屬於自己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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