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顏一直用手託著魚姬軟綿綿的後背——這個女人被裝進酒甕太久,脊椎都已經寸斷,失去了力量。朱顏託著她感覺著鮫人特有的冰涼的肌膚,勉強提升垂死之人的生機。
終於,魚姬的氣色略微好了一點,模模糊糊地看了她一眼,蒼白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被割掉的舌頭卻說不出一句話。
「你放心,那個害你的女人如今已經被抓起來了,被帝都判了五馬分屍!連她的兒子也死在了她眼前了,惡人有惡報!」朱顏將她肩膀攬起,低聲在她耳邊道,「你振作一點!我帶你去葉城,找個大夫給你看病,好麼?」
這個訊息彷彿令垂死的人為之一振,魚姬的眼睛驀地睜大了,死死看著朱顏,張了張嘴,嘴角微微彎起,空洞的嘴裡發出了低低的笑聲。
「阿孃!」孩子叫著她,撕心裂肺,「阿孃!」
魚姬緩慢地轉過眼珠,看了一眼孩子,彷彿想去撫摸他的頭,卻奈何沒有了雙手。
她「啊啊」地叫著,拼命地伸過頭去,用唯一能動的臉頰去蹭孩子的臉,朱顏心裡一痛,幾乎掉下淚來,連忙抱著她往孩子方向湊了湊。
魚姬用盡全力,將臉貼上了孩子的小臉,輕輕親了親孩子的額頭。
「阿孃……阿孃!」那一瞬,倔強沉默的孩子終於忍不住哭出來,抱住了母親的脖子,「別丟下我!」
魚姬眼裡也有淚水滾落,急促地喘息,看了看孩子,又轉過頭看著朱顏,昏沉灰暗的眼裡閃過了一絲哀求,艱難地張了張嘴。
「你放心,包在我身上了!」那一刻,明白了垂死之人的意思,朱顏只覺得心口熱血上湧,慨然道,「只要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的孩子!」
魚姬感激地看著她,緩慢地點著頭,一下,又一下,有晶瑩的淚水從眼角接二連三地滾落,流過骯髒枯槁的臉,在毯子上凝結成珍珠。周圍的商人發出了驚歎,下意識地簇擁過來。
「鮫珠!這就是鮫人墜淚化成的珍珠!」
「天呢,還是第一次看到!」
「一顆值多少錢?一個金銖?」
在這樣紛雜的議論聲裡,眼淚終於歇止了,魚姬最後深深地看了孩子一眼,頭猛然一沉,墜在了朱顏的臂彎裡。那一顆心臟在胸腔裡慢慢安靜,再也不動。
朱顏愣了片刻,頹然地鬆開了手:「她……她死了?」
「滾開!」那個孩子猛然顫抖了一下,一把將她的手推開,將母親的屍體搶了過來,死死抱住,「不許碰!」
「你想做什麼?」朱顏愕然,「你娘已經死了!」
孩子並沒有理睬她,全身發著抖,只是蒼白著小臉,默不作聲地將母親的身體用毯子一層層裹起來,小心翼翼地包裹好,然後打了個結,半拖半拉,竟然想帶著母親的屍體一步一步地離開這裡。
「喂……」地毯的貨主叫了一聲,卻畏懼地看了一眼朱顏,又不作聲了——這些毯子,每一塊都值一個金銖呢!而且,就算這個鮫人死了,那一對眼睛可不能浪費!鮫人的那對眼睛是寶,只要用銀刀挖出來,儲存在清水裡,去葉城找了工匠就可以做成一對凝碧珠,能賣得一個好價錢,說不定比他這一趟貨都賺得多。
然而看到赤王府的郡主在一旁,卻是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怎麼?你要走?」朱顏有些意外,也有些生氣,追上去問了一聲,「你沒聽見你娘臨死前託我照顧你嗎?你現在一個人想去哪裡?」
孩子頭也沒有回,置若罔聞地往前走。
「你聾了嗎?」朱顏皺起了眉頭,大聲,「小兔崽子!給我回來!」
那個孩子依舊停也沒有停一下地往前走,忍住了眼淚,一聲不吭。他年紀幼小,身體瘦弱,拖著一個人走得很慢,小細胳膊小細腿不停地發抖,在官道上幾乎是半走半爬。
周圍簇擁著的商人面面相覷,個個眼裡流露出惋惜的神色來。
這樣一個弱小的鮫人,只怕沒有走出幾里路就會死在半道上了吧?就算這孩僥倖挺了過來,活著到了葉城,作為一個沒有丹書身契,也沒有主人庇護的無主鮫人,也會被當作逃跑的奴隸重新抓捕,再帶到市場上賣掉——與其如此,還不如在這裡直接被人帶走呢。
跟著赤之一族的郡主,總算是奴隸裡最好的歸宿了。
朱顏在後面一連叫了幾聲,這個小孩拖著母親的屍體,卻還是一步一步一地往前走,她心裡也騰一下火了,甩了一下手裡的鞭子,厲聲:「誰也不許攔!讓這孩子走!」
擋住的人群驀然散開了,給孩子讓出了一條路。
那一刻,那個孩子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孩童的眼眸深不見底,如同湛碧色的大海,卻並不清澈,充滿了冷漠而敵視,帶著刻骨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