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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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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顧想從不死不活的女人胳膊裡脫身,但女人纏勁很大,兩條白胳膊簡直就是巨型章魚的須,越撕扯纏得越緊。

英格曼神父看到這香豔的洪水猛獸已勢不可擋,悲哀地垂下眼皮,叫阿顧乾脆開啟門。

書娟看著那個較好背影慢慢升高,原來是個高挑身材的女子。此刻,被掃得發藍的石板地面給這群紅紅綠綠的女人弄汙了一片。女人們的箱籠、包袱、紅粉黃綠的綢緞被蓋也跟著進來了,縫隙裡拖出五彩下水似的發繩、長絲襪和隱私小物件的帶子。

我姨媽書娟此時並不知道,她所見聞的是後來被史學家稱為最醜惡、最殘酷的大屠殺中的一個細部。這個細部周邊,處處鋪陳著南京市民的屍體,馬路兩邊的排水溝成了排血溝。她還得等許久才知道好歹,知道她是個多幸運的孩子,神父和教堂的高牆為她略去多少血淋淋的圖景和聲響;人頭落地,胸膛成為一眼紅色噴泉時原是有著獨一無二的聲響。

她站在工場門口,思緒突然跑了題:要不是她父母的自私、偏愛,他們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刻單單把她留在這裡,讓這些髒女人進入她乾淨的眼睛?她一直懷疑父母偏愛他們的小女兒,現在她可以停止懷疑了;他們就是偏愛她的妹妹。父親得到一個去美國進修的機會,很快宣告他只能帶小女兒去,因為小女兒還沒到學齡,不會讓越洋旅行耽誤學業。母親站出來聲援父親,說更重要的是想請美國的醫生給小女兒治治哮喘。父母都勸說書娟,一年是很快的,轉眼間就是一家四口的團聚。真是很想得開,早早為受委屈的一方想開了;為承受不公道的大女兒寬諒了他們自己!

遠在寧波鄉下的外婆和外公本來要逃到南京來避難,順便照顧書娟,但一路兵荒馬亂,往西的水路陸路都是風險,八百多公里的旅程會是一場生死賭局,再說老人們自知他們的庇護並不強於英格曼神父和他的美國教堂。他們在電報裡還惦記書娟的功課,跟同學們一道,好歹不會荒了學業。

書娟在不快樂的時候總會想到些人去怨怪,她心裡狠狠怨怪著父母,甚至妹妹書熳,眼睛卻近一步張大了:這個妖精是怎麼了?死在阿顧懷裡了!貂皮大衣的兩片前襟已徹底敞開!灰色的清晨白光一閃,一具肉體妖形畢露,在黑色貂皮中像流淌出來的一攤不鮮鮮的牛奶。她趕緊縮回門裡。

站了很久,書娟臉上的燥熱才褪下去。這種不知臊的東西要十個書娟來替她害臊。

書娟逃一樣攀爬梯子,回到閣樓上。女孩們還擠在三個小窗前面。所有米字形紙條都被揭下來,黑色窗簾全然撩開,三個扁長視窗成了女孩們的看戲包廂。樓下的局面已不可收拾,女人們四處亂竄,找吃的、找喝的,找茅房。一個窯姐叫另一個窯姐扯起一面墨綠色上等綠絨披風,對洋和尚們抱歉地說,一夜都在逃命,不敢找地方方便,只好在此失體統一下了。說著她謝幕一般消失在披風后面。

法比用英文叫喊:「動物!動物!」

英格曼神父活了近六十年,光是在中國就經歷過兩場戰亂:北伐、軍閥混戰,可他從來不必目睹如此不堪的場面,不必忍受如此粗鄙低賤的人等。神父有個次要優點,就是用他的高雅戰勝粗鄙,於是對方越粗鄙,他也就越高雅;最終達到雅不可耐,正如此刻,他用單詞平穩的嗓音說:「請你剋制,阿多那多先生。」然後他扭過臉,對著窯姐們,包括那個剛從綠絨斗篷後面再次出場,兩手束著褲帶一臉暢快的窯姐,咬文嚼字地說:「既然諸位小姐要進駐這裡,作為本堂神父,我懇求大家遵守規矩。」

法比用一江北嗓門喊出英語:「神父,放她們進來,還不如放日本兵進來呢!」他對兩個中國僱工說:「死活都給我攆出去!看見沒有?一個個的,已經在這裡作怪了!」

腰身圓潤的窯姐此刻叫了一聲:「救命啊!」

人們看過去,發現她不是認真叫的,目光帶一點無賴的笑意。

「這個騷人動手動腳!」她指著推她的阿顧說。

阿顧吼道:「哪個動你了?!」

「就你個擋炮子的動老孃了!」她把胸脯拍得直哆嗦。

阿顧反口道:「動了又怎樣?別人動得我動不得?」

人們看出來,阿顧此刻也不是完全認真的。

「夠了。」英格曼神父用英文說道。阿顧卻還沒夠,繼續跟那個窯姐吵罵。他又用中文說:「夠了!」

其實英格曼神父看出陳喬治和阿顧已暗中叛變,跟窯姐們正在暗中裡應外合。

法比說:「神父,聽著……」

「請你聽著,放她們進來。」英格曼神父說。「至少今天一天讓她們待在這裡,等日本人的佔領完成了,城市的治安責任由他們擔當起來,再請她們出去。日本民族以守秩序著稱,相信他們的軍隊很快會結束戰鬥的混亂狀態。」

「一天不可能結束混亂狀態!」法比說。

「那麼,兩天。」

英格曼神父說著轉過身,向自己居處走去。他的決定已經宣佈了,因此他不再給任何人討論的餘地。

「神父,我不同意!」法比在他身後大聲說。

英格曼神父停下來,轉過身,又是雅不可耐了。他淡淡地回答法比:「我知道你不同意。」然後他再次轉身走去。他沒說的話比說出的話更清楚:「你不同意要緊嗎?」這時候英格曼神父以高雅顯出的優勢和權威是很難挑戰的。法比·阿多那多生長在揚州鄉下,是一對義大利裔的美國傳教士的孩子,對付中國人很像當地大戶或團丁,把他們看得賤他幾等。英格曼神父又因為法比的鄉野習氣而把他看得賤他幾等。

一個年少的窯姐此刻正往聖經工場跑,她看見閣樓上露出女學生們的臉,認為跑進那裡一定錯不了,至少溫暖舒適。法比從她後面一把扯住她。她一個水蛇扭腰,扭出法比的抓握。法比又來一下,這次抓住了她挎在肩上的包袱。包袱是粗布的,不像她身上的緞袍那麼滑溜,法比的手比較好發力,這樣才把她拖出工場的門。只聽一陣稀里嘩啦的響聲,包袱下雹子了,下了一場骨牌雹子。光從那擲地有聲的脆潤勁,也能聽出牌是上乘質地。

粗皮黑胖的窯姐叫喊:「豆蔻,丟一個麻將我撕爛你的大胯!」

叫豆蔻的年少窯姐喊回去:「大胯是黑豬的好!連那黑逼一塊撕!」

法比本來已經放了豆蔻,可她突然罵得如此不堪入耳,恐怕還要不堪入耳地住下來,他再次撲上去,把她連推帶操往外轟。

「出去!馬上滾!阿顧!給她開門!」法比叫著。大冬天臉錚亮,隨時要爆發大汗似的。

豆蔻說:「哎,老爺是我老鄉吔!……」她腳下一趔趄,噪音冒了個調:「求求老爺,再不敢了!……」

她混沌未開的面孔下面,身體足斤足兩,怎麼推怎麼彈回來:「老爺你教育教育你小老鄉我啊!我才滿十五吔!……玉墨姐姐!幫我跟老爺求個情嘛!」

叫玉墨的窯姐此刻已收揀好自己的行李、細軟,朝糾纏不清的豆蔻和法比走過來,一邊笑嘻嘻地說:「你那嘴是該衛生衛生!請老爺教育還不如給你個衛生球吃吃。」她在法比和豆蔻之間拉了一會偏架,豆蔻便給她拉到她同伴的群落裡去了。

阿顧從良家男子變成浪蕩公子只花了二十分鐘。此刻他樂顛顛地為窯姐們帶路,去廚房下面的倉庫下榻。窯姐們走著她們的貓步,東張西望,對教堂裡的一切評頭論足,跟著阿顧走去。

伏在窗臺上的書娟記住了,那個背影美妙的窯姐叫趙玉墨。從剛才的幾幕她還看出,趙玉墨是窯姐中的主角,似乎也是頭目。之後她瞭解到,這叫「褂頭牌的」。南京秦淮河上的窯姐級別森嚴,像博士、碩士、學士一樣,一級是一級的身份、水平、供奉。並且這些等級是公眾評判的。在這方面,南京人自古就是非模煳,一代代文人才子都謳歌窯姐,從秦淮八豔到賽金花,都在他們文章裡做正面人物。十三歲的孟書娟不久知道,趙玉墨是她們行當中級別最高的,等於五星大將。也如同軍階,秦淮花船上的女人都在服務時佩戴星徽,趙玉墨的徽章有五顆星,客官你看著付錢,還可以默數自家口袋裡銀兩提前掂量,你玩得起玩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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