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顧是天沒大亮時出去打水的,到了天大亮,他仍然沒回來。
法比·阿多那多來到地下室,問趙玉墨她是否把去水塘的路線跟阿顧講清楚了。趙玉墨確信她講清楚了,並且阿顧說他知道那口小水塘,是個大戶人家祠堂裡的水塘,供那大戶人家夏天養蓮。
法比說:「那阿顧去了三個多鐘頭了,還沒回來!」
法比從兩件袍子裡挑了一件稍微新一些的換上,又用毛巾擦了擦臉。他要去找阿顧,萬一日本人麻煩上了阿顧,他希望自己這副行頭能助他一點威風。不找阿顧是不行的,連擔水的人都沒有,像陳喬治這樣的年輕男子,一律被日本人當中國戰俘拉走槍斃,或者砍頭,據最後兩個撤出南京的美國記者說,日本兵把砍下的中國人腦袋當獎盃排列照相,在日本國土上炫耀。
法比按趙玉墨講的路線沿著門口的小街往北走,到了第二個巷子,進去,一直穿到頭。街上景觀跟他上次見到的相比,又是一個樣子,更多的牆黑了,一些房子消失了,七八隻狗忙忙顛顛地從他身邊跑過。狗在這四天上了膘,皮毛油亮。法比凡是看到一群狗聚集的地方就調開視線,那裡準是化整為零的一具屍首。
法比右手拎著一隻鉛桶,隨時準備用它往狗身上掄。吃屍體肉吃瘋了的狗們一旦變了狗性,改吃活人,這個鉛桶可以護身。從巷子穿出,他看見一片倒塌的青磚牆,是一片老牆。斷牆那邊,一注池水在早上八點的天光中閃亮。池塘邊阿顧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也許阿顧碰到了什麼好運,丟下蒼老的英格曼神父和他自己菲薄的薪水離去了。也可能阿顧被當成苦力被日本人徵到埋屍隊去了。屍體時時增多,處理屍體的勞務也得跟著增長才行。
池塘裡漂著枯蓮葉。這是多日來法比看見的最寧靜和平的畫面,他將鉛桶扔進塘中,打起大半桶水,沿來路回去。這點水對於教堂幾十口人來說,是杯水車薪,必須用英格曼的老寶貝福特運水。
法比回到教堂,將福特的後排座拆出去,把教堂裡所有的桶、盆、大鍋都蒐集起來,塞到車上。第一車水運回來,陳喬治煮了一大鍋稀粥,每人發了一碗粥和一小碟氣味如抹布、口感如糟粕的醃菜,但所有人都覺得是難得的美味。
地下室裡的女人們和女學生們已經好幾天不漱不洗,這時都一人端一杯水蹲到屋簷下的陰溝邊,先用手絹蘸了杯子裡的水洗臉,再用剩的水漱口刷牙。
玉墨用她的一根髮帶沾上水,細細地擦著耳後、脖根,那一點點水,她捨不得用手絹去蘸,她解開領口的紐扣,把剮用水搓揉過的綠髮帶伸到上半部胸口,無意間發現法比正呆呆地看著她,她小臂上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某種病懨懨的情愫在她和法比之間曲曲扭扭地生長,如同一根不知根植何處的藤,從石縫中頂了出來。
等法比第三次去那小池塘打水時,就發現了阿顧的去處。祠堂前面居然駐著一個連的日本兵,是他們把阿顧打死的。法比斷定出這樣一個始末,阿顧擔著兩個水桶走到池塘邊,正好碰見幾個日本兵需要他的水桶,阿顧不懂他們叫喚什麼,日本兵覺得讓這個中國人懂他們的意思太費勁,就一槍結果了阿顧。中了彈的阿顧懵頭懵腦地逃跑,卻是在往池塘中心跑,追上來的第二顆子彈使阿顧沉進水裡。
那口池塘實在太淺了,法比運了三趟水,紮在淤泥裡的阿顧就露出了水面。法比趟著沒膝的泥汙,把阿顧往岸上拖,拖著拖著,法比感覺到自己有了觀眾:十多個日本兵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十幾個槍口都對準他。但法比的臉一轉過去,槍口便一個挨一個地垂下去。法比的白種人面孔使他得到了跟阿顧不同的待遇。
這一次法比的車沒有裝水,裝回了阿顧。黑瘦子阿顧被泡成了白胖子,英格曼神父簡單地給了阿顧一個葬禮,將他埋在後院墓地。
女學生們這下知道,這兩天喝的是泡阿顧的水,洗用的也是泡阿顧的水,阿顧一聲不響泡在那水裡,陳喬治用那水煮了一鍋鍋粥和麵湯……
書娟感到胃猛一動,兩腮一酸,一股清涼的液體從她嘴裡噴出。
她從閣樓上下來,想讓新鮮空氣平復一下噁心。
這時她看見地下室倉庫透氣孔前面站著幾個同學,是徐小愚、蘇莫,第三個叫劉安娜,安娜也是個孤兒。那天徐小愚向同學們出賣了書娟,書娟一直不痛快她,睡覺時用背朝著她。徐小愚可不缺密友,馬上就用劉安娜填了書娟的空。書娟猜出,徐小愚的父親假如此刻來接女兒,徐小愚會請求父親帶走劉安娜而不是她孟書娟。儘管這樣,書娟也鐵下心決不主動求和。
書娟發現女同學們在看什麼。從離地面兩尺多高的扁長的透氣孔看進地下倉庫,可以看到一個寬肩細腰的男子背影,雖然法比借給他的絨線衣嫌寬嫌長,但肩膀脖子還是撐得滿滿的。這是能把任何衣服都穿成軍服的男子。女學生們都知道二十九歲的少校叫戴濤,在上海抵擋日軍進攻時打過勝伏,差點把日軍一個旅趕進黃浦江,這段經歷是英格曼神父跟戴少校交談時打聽出來的。戴少校對撤離上海和放棄南京一肚子邪火,並且也滿腦子不解。從上海沿線撤往南京時,按德國將軍亞歷山大·馮·法肯豪森指導建築的若干鋼筋水泥工事連用都沒用一次,就落花流水地潰退到南京。假如國軍高層指揮官設計的大撤退是為了民生和儲存軍隊實力,那麼由國際安全委員會在中、日雙方之間調停的三日休戰,容中方軍隊安全退出南京,把城市和平交到日方手中協議,為什麼又遭到蔣介石拒絕?結果就是中國軍隊既無誠意死守,也無誠意速撤,左右不是地亂了軍心。英格曼神父和戴濤少校在這樣的話題中有著共同興趣。
受傷的小兵王浦生被窯姐們套上了貂皮大衣,繃帶不夠用,換成了一條條花綢巾。本來就秀氣的男孩,經這麼打扮,幾乎是個女孩子,他靠在地鋪上,鋪邊坐著豆蔻,各人手裡拿著一把撲克牌,一本舊雜誌擱在兩人之間當牌桌。
從透氣孔看不清地下倉庫的全貌,誰挪進「西洋鏡」的畫面就看誰。現在過來的是趙玉墨,她低聲和戴少校交談著什麼,沒人能聽見兩人的談話,無論我姨媽孟書娟怎樣緊繃起聽覺神經,也是白搭。她有些失望,戴少校對玉墨這種女人也會眉目傳情,令十三歲的書娟十分苦悶。
既然我姨媽書娟無法知道玉墨和戴濤的談話,我只好憑想象來填補這段空白。在日本兵的屠殺大狂歡的縫隙中,一個名妓和一個年輕得志的軍官能談的無非是這樣的話。
「頭一眼看到你,就有點面熟。」
「不會吧?你又不是南京人。」
「你也不是南京人吧?在上海住過?」
「嗯,生在蘇州,在上海住過七八年。」
「最近去過上海?」
「去過好幾回。」
「跟誰去的?有沒有跟軍人去過?就在今年七月?」
「七月底,正熱的時候。」
「一定是那個長官把你帶到空軍俱樂部去了,我常常到空軍俱樂部去混。」
「我哪裡記得?」
玉墨笑起來,表示她記得牢靠得很,就是不能承認,那位長官的名聲和家庭和睦是很要緊的。
是紅菱的叫嚷打斷了玉墨和戴濤的竊竊私語。
「我們都是土包子,只有玉墨去過上海百樂門,她跳得好!……」
紅菱是在回答上士李全有的請求。李全有請紅菱跳個舞給他看。
所有女人都附和紅菱:「玉墨一跳,泥菩薩都會給她跳活了!……」
「何止跳活了,泥菩薩都會起凡心!」
「玉墨一跳,我都想摟她上床!」
這句話是叫玉笙的粗黑窯姐說的。
戴少校說:「玉墨小姐,我們死裡逃生的弟兄求你一舞,你不該不給面子吧?」
「就是,活一天是一天,萬一今晚日本人來了,我們都沒明天的!」紅菱說。
李全有似乎覺得自己級別不夠跟趙玉墨直接對話,都是低聲跟紅菱嘀咕幾句,再齜著大牙笑嘻嘻看紅菱轉達他的意思。
「誰不知道南京有個藏玉樓,藏玉樓裡藏了個趙玉墨,快讓老哥老弟飽飽眼福!」紅菱替李全有吆喝。
「人老珠黃,扭不起來了!」玉墨說著已經站起身。
書娟必須不斷調整角度,才能看見趙玉墨的舞蹈,最初她只看到一段又長又細又柔軟的黃鼠狼腰肢,跟屁股和肩膀鬧不和地扭動,漸漸她看見了玉墨的胸和下巴,那是她最好看的一段,一點賤相都沒有。肩上垂著好大的一堆頭髮,在扭動中,頭髮比人要瘋得多。
漸漸地,書娟發現自己兩腿盤了個蓮座,屁股擱在潮溼冰冷的石板地面上,身子向右邊大腿靠。換個比書娟胖又不如書娟柔韌的女孩,都無法採取她的坐姿。她同時發現,原先在另外兩個透氣孔看西洋鏡的同學都走了,也許是被徐小愚帶走的,表示對她書娟的孤立。
玉墨又圓又豐滿卻並不大的屁股在旗袍裡滾動。書娟覺得這是個下流動作。其實她知道,這種叫倫巴的舞在她父母的交際圈裡十分普遍,但她認為給玉墨一跳就不堪人目。高等窯姐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戴少校,少校的眼睛開始還跟她有所答對,但很快吃不消了,露出年輕男子甘拜下風的羞怯。玉墨卻還把少校拉回來,簡直是個披著細皮嫩肉的妖怪。
書娟對戴少校越來越失望。一個正派男人知道這女人的來路,知道她這樣扭扭不出什麼好事來,還笑什麼笑?不僅不該微笑,而且應該抽身就走。就像書娟母親要求書娟父親所做的那樣,任何賤貨露出勾引企圖時,正派如書娟父親那樣的男人必須毫不留情面地抽身。書娟在夜裡聽到父母吵架,多半是因為某個「賤貨」,她始終沒搞清那「賤貨」是父親的女秘書,還是他的女學生,或者是個女戲子。但願那個被母親一口又白又齊的牙嚼碎再啐出的「賤貨」沒有賤到趙玉墨的地步。
書娟看著玉墨的側影,服帖之至:一個身子給這賤貨扭成八段,扭成蟲了。
現在玉墨退得遠了些,書娟可以看見她全身了,她低垂眼皮,臉是醉紅的,微笑只在兩片嘴唇上,她的聲音真圓潤,為自己的舞蹈哼著一首歌,那微微的跑調似乎是因為懶惰,或因為剛從臥室出來嗓音未開,總之,那歌唱讓人聯想到夢囈。
她再次扭到戴教官面前,迅速一飛眼風,又垂下睫毛,蓋住那耀眼的目光。我能想象趙玉墨當時是怎樣的模樣,她應該穿一件黑絲絨,或深紫紅色絲絨旗袍,皮膚由於不見陽光而白得發出一種冷調的光。她晉級到五星娼妓不是沒理由的,她一貫貌似淑女,含蓄大方知書達理,只在這樣的剎那放出耀眼的光芒,讓男人們覺得領略了大家閨秀的騷情。
而我十三歲的姨媽卻只有滿腔嫉恨:看看這個賤貨,身子作癢哩,這樣扭!
玉墨移動到李全有面前。李全有是老粗,女人身子跟他只隔兩尺距離兩身衣裳,浪來浪去,光看沒實惠,實在讓他受洋罪。他嘿嘿傻笑,掩飾著滿身慾望。只有豆蔻一人渾然不覺地跟王浦生玩牌,玩著玩著,小小年紀的新兵也被趙玉墨的舞蹈俘虜了。
「出牌呀!」豆蔻提醒。她扭頭一看,發現王浦生從花紅柳綠的繃帶中露出巴掌大的臉蛋朝著玉墨,眼光在玉墨胸部和腰腹上定住。她在他手背上打了一巴掌。那天夜裡埋屍隊把李全有和玉浦生送來,豆蔻就讓出自己的鋪位給王浦生。給王浦生清理肚子上的傷口時,豆蔻看見小兵瘦得如紙薄的肚皮裂開一寸半的口子,嘴巴一樣往外吐著紅色唾沫,還露出一點灰色的軟東西。李全有告訴女人們,他當時想把娃子流出來的腸子全杵回去,但還是留了一點在外面。只能等法比·阿多那多或英格曼神父從安全區請來外科醫生處理。從那一會兒,豆蔻就成了小兵王浦生的看護,喂吃喂喝,把屎把尿。
王浦生讓豆蔻打了一巴掌,回過神來,朝她笑笑。
根據我姨媽的敘述,我想象的王浦生是個眼大嘴大的安徽男孩,家鄉離南京一兩百里,從小給大農戶扛活,所以軍隊到他們莊子上抽壯丁,抽的一定就是這種男孩,因為沒有人護著他們。這個大孩子在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六日晚上對叫豆蔻的小姑娘一笑,嘴角全跑到繃帶裡去了。豆蔻看著,愛得心疼。豆蔻和王浦生差不多年紀,連自己的姓都不記得,說好像是姓沈。她是被打花鼓討飯的淮北人拐帶出來,賣到堂子裡的。
豆蔻在七歲就是個絕代小美人,屬於心不靈口不巧心氣也不高的女子,學個髮式都懶得費事,打牌輸了賭氣,贏了逼債,做了一年,客人都是腳伕廚子下等士兵之流。捱了五年打,總算學會了彈琵琶。身上穿的都是姐妹們賞的,沒一件合身,還有補丁。妓院媽媽說她:「豆蔻啊,你就會吃!」她一點不覺得屈得慌,立刻說:「唉,我就會吃。」她唯一長處是和誰對路就巴心巴肝伺候人家。
她若想巴結誰就說:「我倆是老鄉吔!」所以普天下人都是豆蔻的老鄉。她若想從客人或者姐妹那兒討禮物,就說:「哎喲,都搞忘了,今天是我生日哎!」所以三百六十五天都可能是豆蔻的生日。
豆蔻說:「你老看她幹什麼?」
王浦生笑著說:「我沒看過嘛。」
豆蔻說:「等你好了,我帶你到最大的舞廳看去。」
此刻豆蔻妒忌玉墨,但她從來都懶得像玉墨那樣學一身本事。
王浦生說:「說不準我明天死了哩。」
豆蔻手在他嘴一拍,又在地上吐口唾沫,腳上去踏三下。「渾講!你死我也死!」
豆蔻這句話讓紅菱聽見了,她大聲說:「不得了,我們這裡要出個祝英臺了!」
這一說大家都靜下來。玉笙問:「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