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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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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笙大聲說:「賤的貴的都是命,該誰去誰去!……」

幾個女人嘟噥起來:「我還有爹媽兄弟要養呢!」

「又沒點我的名,我幹什麼要去?」

玉墨惱怒地說:「好,有種你們就在這裡藏到底,占人家地盤,吃人家口糧,看著日本人把那些小丫頭拖走去禍害!你們藏著是要留給誰呀?留著有人疼有人愛嗎?」她現在像個潑辣的村婦,一句話出口,好幾頭捱罵,但又不能確定她究竟罵誰。「藏著吧,藏到轉世投胎,投個好胎,也做女學生,讓命賤的來給你們狗日的墊背!」

玉墨的話英格曼神父不太懂。有些是字面上就不懂,有些是含義不懂,但法比是懂的,他生長的江北農村,不幸的女人很多,她們常常借題發揮,借訓斥孩子訴說她們一生的悲情。讓人感到她們的悲哀是宿命的安排,她們對所有不公正的抗拒最終都會接受,而所有接受只是因為她們認命。玉墨的話果然讓絕大多數女人都認了命,溫順地靜默下來。

「你們不必頂替女學生。」法比對玉墨說。

玉墨愣了。法比感到英格曼神父的目光刺在他右邊的臉頰上。「誰都不去。」

英格曼神父用英文說:「說點有用的話,法比!」

「讓她們全藏到地下室,也許日本人搜不出來。」法比說。

「這風險我們冒不起!」

「南京事件的時候,直魯軍和江右軍幾次跑進教堂來,我們不是躲過來了嗎?」法比啟發神父。

「可是日本人已經知道女學生藏在教堂裡……」

「那就是你向日本人供認的時候,已經想好要犧牲這些女人了。」激動的法比發音含煳但語速飛快。他看老神父吃力地在理解他,便又重複一遍剛才的指控。他從來沒像此刻這樣,感到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中國男人,那麼排外,甚至有些封建,企圖阻止任何外國男人欺負自己種族的女人。

「法比·阿多那多,這件事我沒有跟你商量!」英格曼神父以低音壓住了法比的高音。

門鈴響了。蠟燭上的火苗扭動一下。

「快到地下室去!」法比對女人們說:「我活著,誰也別想拉你們做墊背的!」

「沒有拉我們,我們是自願的。」玉墨看著法比,為這一瞥目光,法比等了好多個時辰,好幾天,好幾夜,這目光已使法比中毒上癮,現在發射這目光的眼睛要隨那身軀離去,毒癮卻留給了法比。

「我去跟少佐說一聲,請求他再給我們十分鐘。」英格曼說。

「二十分吧。裝扮學生,二十分鐘是起碼的。」玉墨說。

英格曼神父眼睛一亮,他沒想到趙玉墨的想法比他更聰明、更成熟,乾脆就扮出一批女學生來!

「你覺得你們能扮得像嗎?」英格曼問。

紅菱接著道:「放心吧,神父,除了扮我們自己扮不像,我們扮誰都像!」

玉墨說:「法比,請把學生服拿來,不要日常穿的,要最莊重的,要快!」

法比跑到聖經工場,開始往閣樓上攀登時,突然想到,剛才趙玉墨沒有叫他「副神父」,而是叫他「法比」,把「法比」叫成了一個地道的中國名字。

英格曼神父的懇求得到了少佐的批准。他的部隊在寒冷中靜默地多候了二十分鐘。英格曼給的理由是說得過去的:唱詩禮服很久沒被穿過,有的需要釘紐扣,有的需要縫補、慰燙。士兵們站在圍牆外,一個挨一個,刺刀直指前方。多二十分鐘就像二十分鐘吧,好東西是值得等待的。日本人是最講究儀式的。一盤河豚上桌,都裝點成藝術品,何況美味的處女。

二十分鐘後,廚房的門開了,一群穿黑色水手裙、戴黑禮帽的年輕姑娘走出來,她們微垂臉,像惱恨自己的發育的處女那樣含著胸,每人的胳膊肘下,夾著一本《聖經》歌本。

她們是南京城最漂亮的一群「女學生」。這是我想象的,因為女學生對她們是個夢,她們是按夢想來裝扮演女學生的,因此就加上了夢的美化。

再說,南京這座自古就誘陷了無數江南美女、把她們變成青樓絕代的古城,很少生產醜陋的窯姐,醜女子首先通不過入門考核,其次是日後會降低妓院名望,甚至得罪客人。所以在電影尚在萌芽時期的江南,盛產的窮苦美女只有兩個去處,一是戲園,一是妓館。

我姨媽書娟沒有親眼看見趙玉墨一行的離去。後來是聽法比說的,她們個個奪目。

趙玉墨個子最高,因此走在隊伍最後。

英格曼神父走上前,給每個女人畫十字祈求幸運。輪到趙玉墨了,她嬌羞地一笑,屈了一下膝蓋,惟妙惟肖的一個女學生。

英格曼神父輕聲說:「你們來這裡,原來是避難的。」

「多謝神父當時收留我們,不然我們這樣的女人,現在不知道給禍害成什麼樣了。」法比這時湊過來,不眨眼地看著玉墨。玉墨又說:「我們活著,反正就是給人禍害,也禍害別人。」她俏皮地飛了兩個神父一眼。

法比為女人們拉開沉重的門。外面手電筒光亮照著一片刺刀的森林。少佐僵直地立正,臉孔在陰影中,但眼睛和白牙流露的喜出望外卻從昏暗中躍出來。法比從來沒想到他會拉開這扇門,把人直接送上末路,把一個叫趙玉墨的女子送上末路。

法比想,這個叫趙玉墨的女子錯過的所有幸運本來還有希望拾回,哪怕只拾回一二,哪怕拾回的希望渺小,但此一去,什麼也拾不回了。這樣想著,他心裡酸起來。他染上中國人的多愁善感,是小時阿婆帶他看中國戲曲所致。阿婆在他心靈中種下了多愁善感的種,是啊,種是可以被種植的,種也會變異。

一輛卡車停靠在燒死的樹邊,卡車尾部站著兩個日本兵。等到第一個「女學生」走近卡車,他們一人伸一隻手,架住她的胳膊,幫她登上梯子。不要他們幫忙是不行的,他們立刻把槍刺橫過來,擋住退路,限止動作。

少佐跟在玉墨旁邊。

法比在三步之外跟著他倆。

英格曼神父站在教堂大門口,許多天不刮的鬍鬚使他的容貌接近古代人,或說更脫離人而接近神。

我想象英格曼神父在那一刻腦子空空,只盼著這場戲順利進行,直到結束,千萬不要節外生枝,他經不住任何意外枝節了。

他目送一個個「女學生」登上卡車尾部的梯子,消失在卡車篷布後面,從她們的身材、動作他基本能辨認出誰是誰,但叫不出她們的名字。他有點後悔沒問一聲她們的名字——是父母給的真名字,不是青樓上的花名。他只記得一個名字,就是趙玉墨。這大概也不是她父母給她的名字。他永遠也不會知道,趙玉墨寧可忘掉親生父母給她起的名字。

當天晚上的晚餐是燒煳了的土豆湯。陳喬治死去之後,大家就開始吃法比的煳粥煳湯。不同的是,這頓晚餐分量極足,每個女學生都吃雙份。下午法比在準備晚餐時,並沒有料到那十三份湯將多餘出來。女學生們終於實現了她們這些天藏在心底的祈禱:讓我飽飽地吃一頓吧,別讓那些窯姐分走我的糧食了。她們沒想到,她們的祈禱被回覆了,是以如此殘酷的方式回覆的。她們一勺一勺地吃著土豆湯,書娟偷偷看了一眼對面的蘇菲。蘇菲臉上一道血痕,是混戰時被指甲摳的,那道血痕是蘇菲麻木的臉上唯一的生動之處。誰也沒有發感慨:啊,那些女人救了我們。也沒人說:不曉得她們活得下來不?但書娟知道同學們跟她一樣,都在有一搭無一搭地懺悔:我當時只是想吃飽,沒想到我的禱告對她們卻成了惡毒咒語。

還需要一些時間,需要一大截成長,她們才能徹底看清這天晚上,這群被她們看成下九流的女人。

晚餐前,法比·阿多那多帶領她們祈禱,然後他匆匆離去了。

夜裡十二點,法比從外面回來,身後跟著一個高大的西洋女士,學生們認識她,此刻輕聲稱唿她「惠特琳女士」。女士和法比一樣,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手勢眼神也像中國人。她帶來了一個理髮師給女孩們剃頭。兩個小時之後,一群小女生成了一群小男生。惠特琳女士是乘一輛救護車來的,凌晨離去時,救護車裡運載了一車穿著條紋病號的少年病號,「他們」個個面黃肌瘦,眼睛呆滯無光,條紋病號服飄飄蕩蕩,看起來裡面沒有一具實質的身體。

我姨媽和同學們扮成染了傳染病的男孩,在金陵醫學院的病號房藏了兩天,又被偷偷地送到南京附近的鄉下,再從那裡乘船到蕪湖,而後轉船去了漢口。法比·阿多那多一路護送,身份從神父變成了監護「醫生」。誰也沒想到,那次臨時的職業偽裝永久地改變了法比的身份。半年後他回到南京,辭去了教堂的職務,在威爾遜教會學校教「世界歷史」和「宗教史」,在其他大學零散兼課,那十三個被秦淮河女人頂替下來的女孩中,唯有我姨媽孟書娟一直和他通訊,因為她和他都存在一份僥倖,萬一能找到十三個女人中的某一個,或兩個,即便都找不到,得到個下落也好,別讓他們的牽掛成永遠的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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