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思,」洛子商身側的燭火染紅了他的側臉,他突然笑起來,「你是不是覺得你贏定了?」
顧思見得他這個笑,便直覺不好,他朝前猛地撲過去,洛子商卻是一把抓下了蠟燭,大喝了一聲:「你停下!」
「我在這宮放好了火/藥。」洛子商抓著蠟燭,退後了一步,聽到這話,劉善臉色大變,宮所有人開始迅速往外跑去,劉善慌忙去扶範玉,著急道:「陛下,快走,快走啊!」
範玉握著冊子,被劉善拖著往外跑。
顧思不敢動,他知道洛子商的目標是自己,一旦自己動了,洛子商會立刻點燃引線,他為所有人爭取著時間,下意識捏緊了拳頭。
「柳玉茹一直說我不是好人,」洛子商慢慢出聲,「但其實,我能不殺人,也不會隨便殺人的。」
「你本該是個好人。」顧思開口。洛子商低笑了一聲:「或許吧,可我如今是個壞人並沒錯。有句話我一直沒說,可如今我得說——」
洛子商抬眼,看著顧思:「你顧家,該給我、給我娘,說聲對不起。」
「既然不能娶洛依水,為什麼要招惹她?既然招惹了她,為什麼不娶她?既然生了我,為什麼不好好養育我,教導我?為什麼你錦衣玉食,我卻要見盡世間諸多惡,受過世間諸般苦?」
「我是錯,」洛子商盯著顧思,「我對不起天下人,可你顧家,欠我一聲對不起。」
這話讓顧思愣了愣,他下意識看向江河,江河看著洛子商,他平靜開口:「若顧家給你這個道歉,你能放下手蠟燭嗎?」
洛子商聽到這話,似是覺得好笑極了,他大笑出聲來:「我放不放下蠟燭,和顧家該給我道歉有關係嗎?區區一聲對不起,就想讓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不覺得是在做夢嗎?!」
「我確實輸了,可是顧思、江河,」他看著他們,笑出淚來,「你們也沒有贏。」
「我們誰都沒有贏。」洛子商低聲開口,抬手便朝著身側燭臺上的引線點去,然而也就是那一瞬間,洛子商突然聽到江河用極低的聲音說了聲:「對不起。」
洛子商手微微一顫,然而也就是這一瞬間,江河的劍猛地貫穿了洛子商的身體,同時一把壓向了燭火,而洛子商反應也是極快,在江河撲過來的瞬間,便抽出了袖刀,捅入了江河的身體。同時將燭火換了一個角度,送到了引線邊上。
洛子商剛點引線時,顧思便朝著大殿外狂奔了出去,江河這一阻攔,恰恰給他爭取了片刻時間,顧思剛衝到大門前,便聽身後一聲巨響,隨後一股熱浪襲來,將他往前方一送,逼得他撲到在地。
他感覺肺腑都被震得疼起來,而後就聽身後噼裡啪啦的坍塌聲,他撐著自己往前衝出去,等回頭的時候,便看見大殿已經徹底燃了起來,燒成了一片火海。
而大殿之,被火舌圍繞的兩個人,他們的刀都捅在對方身體裡,鮮血從他們口流出來。
「你說得沒錯。」
江河艱難出聲:「招惹了她,沒娶她,是我的錯。」
洛子商聽到這話,慢慢睜大了眼,江河喘息著,接著道:「生下你,沒好好教導你,也是我的錯。」
「而今,我親手瞭解你。我這條命,也贈給你。」
「可是,你得知道一件事,」江河抬起手,覆在他面容上,「你母親很愛你。」
洛子商靜靜注視著他,江河眼前開始發黑:「而我,很愛你母親。」
「如果,如果她父親沒有殺我哥,」江河似是沒有了力氣,聲音越發微弱,「我會娶她,會……會知道你出生……會……」
話沒說完,房梁終於支撐不住,在烈火灼燒下轟然坍塌,江河將洛子商往前一推,房梁砸在江河身上,江河倒在洛子商身上,艱難說完了最後一句:「好好……陪你……長大……」
這一句說完,江河再沒了聲音。
洛子商躺在地上,他感覺鮮血流淌出來,周邊都是火,那些火蛇吞噬了他的衣袖,攥緊他的皮膚,他愣愣看著屋簷,一瞬之間,他感覺自己彷彿是回到年少的時候。
他蹲在私塾門口,聽著裡面的學生在搖頭晃腦的讀書,柳家馬車從他面前緩緩駛過,小姑娘挑起馬車車簾,好奇看著他。
那時候,天很藍,雲很白,揚州風光正好,他也是大好少年。
疼痛和灼熱將他吞噬,他慢慢閉上眼睛。
生平第一次,也算完成了最後的遺憾。
「爹。」
這曾經是他對所有美好的嚮往。
他曾經無數次想,如果顧朗華肯在他少年時將他接回顧家,他或許也會和顧思一樣。
可直到今日,他卻才知道,不是顧朗華。
他的父親,便就是十二歲那年,親手將他送上白骨路的那個人。
洛家滿門是他血路的開始,可是饒是如此,在他告訴他,如果有如果,他會好好陪他長大的時候,他依舊決定,叫他一聲,爹。
顧思從大殿裡衝出來,倒在地上之後,一直守在外面的望萊趕緊衝上來,扶起顧思道:「大公子你沒事吧?」
「舅舅……」顧思喘息著,想要回身往裡面衝,慌忙道,「舅舅……」
「大人還在裡面。」
望萊一把抓住顧思,冷靜開口,但他握著顧思的手卻已經開始顫抖,他似是在極力剋制自己,低啞著聲音道:「大公子,還有許多事等著我們做。」
顧思沒說話,他半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望萊眼眶泛紅,卻還是道:「大人早已料到今日,他說了,他欠洛子商、欠洛家一條命,早晚要還他。」
顧思沒有出聲,他接著望萊的力站了起來,低啞著聲道:「先組織人救火,還有許多事等著我們。」
他一面說一面往外走,背後烈火熊熊,顧思用了所有力氣讓自己理智一點,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卻還是覺得眼前越來越模糊。
他從內院走到外院,走了許久,等走到範玉面前時,他似乎已經冷靜下來,恭敬道:「陛下。」
範玉對他的話不聞不問,愣愣看著沖天而起的大火,神色還有些茫然。
顧思嚥下胸口翻湧的鮮血,沙啞道:「下令吧。」
範玉轉過頭,有些茫然看著顧思:「下什麼令?」
「傳位於周大人。」
顧思果斷開口:「只有這樣,您才有一條生路。」
「生路?」
範玉嘲諷笑開:「周高朗哪裡會給朕生路?」
「陛下,」顧思低下頭,認真道,「就算不為您自己,您也為百姓想想。」
「螻蟻之命,」範玉冷著臉,「幹朕何事?」
「陛下,」顧思嘆息出聲,「臣曾聽聞先帝說過,陛下一直是他的驕傲。」
範玉不說話,捏著拳頭,梗著脖子,顧思低著頭,接著道:「如今先帝已經去了。」
這話讓範玉有些恍惚,顧思嘆了口氣:「陛下,哪怕天下人都不認同您,可先帝依舊把這個江山交給了您,您至少要證明他對一次。」
「將江山交給周高朗,救東都百姓一次。」
範玉久久沒有說話,他似乎是有些茫然,他手裡還拿著顧思給他的冊子,顧思就在一旁等著他。許久之後,範玉轉過頭來,看著顧思,終於道:「西鳳呢?」
「還活著。」
「朕若讓了位置,周高朗會放過朕嗎?」
「會。」
「劉善呢?」
「能。」
「西鳳也能嗎?」
「能。」
「好。」範玉轉過頭去,他垂下眼眸,似是有些疲憊,「拿紙筆來吧。」
聽到這話,劉善立刻讓人去拿了聖旨,範玉寫下來聖旨內容,而後又給蓋上玉璽。
顧思核對了聖旨內容後,舒了口氣,同劉善道:「先領著陛下去休息吧。」
劉善躬身應下,扶著範玉回了寢宮。
範玉一直拿著那本冊子,神色似是疲倦。
「劉善,」他恍惚出聲,「時至今日,我才終於覺得,我爹死了。」
劉善沒說話,範玉慢慢道:「我原本以為我是恨他的。」
「可如今我才覺著,西鳳說得對啊。」
「我其實也只是……放不下罷了。」
劉善聽著他念叨,送著他回了宮。等回到寢殿,劉善侍奉著他洗漱,而後給他送上一杯溫茶,溫和道:「陛下,您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劉善,」範玉睜著眼睛,也不知是恐懼還是茫然,「我能活下來吧?」
「顧大人答應了您,」劉善恭敬道,「周大人會放過您的。」
「好……」
範玉聽到這話,終於放心了,他緩緩閉上眼睛:「劉善,朕對你這麼好,你不要辜負朕。」
「陛下,」劉善突然開口,「您記得劉行嗎?」
「這是誰?」
範玉有些茫然,劉善笑了笑:「奴才的哥哥,以前侍奉過您,是不長眼的奴才,您大約也忘了。」
「這樣啊……」
範玉覺得有些困了,他低聲道:「等事了了,讓他到朕面前當值吧。」
劉善沒有說話,範玉閉著眼睛,過了一會兒,劉善便站起身,走了出去。
顧思拿到聖旨,立刻接管了內宮禁軍,隨後讓人開了宮門,將司馬南、韋達誠、楊輝都請了進來。
三人進宮後,大殿的火也撲得差不多,太監從火堆裡抬出了兩具屍體,顧思站在屍體邊上,其實他也辨認不出誰是誰了,許久後,他才道:「先裝棺安置吧。」
安排好了江河和洛子商的屍體,顧思才回過身來,朝著司馬南、韋達誠、楊輝行了個禮。
他受了傷,面上看上去還有些發白,楊輝不由得道:「顧大人要不要先找御醫看看?」
「看過了。」
顧思笑了笑:「諸位大人不必擔心,還是先談明日之事吧。百姓可都疏散出去了?」
「怕是要到明日。」
楊輝皺眉道:「人太多了。」
顧思點點頭,只道:「儘量吧。先通知朝大臣,照舊來早朝吧。三位將軍,」顧思似是疲憊,「明日我會先去勸說周高朗,儘量和平入城,若是勸說不得,顧某也管不了接下來的事了。三位大人接下來如何,還望慎重考慮。」
三個人應了一聲,沒有再說。
不多時,便到了早朝時間,顧思讓人去請範玉,太監過去了,不一會兒,劉善便跟著太監回來。
「陛下呢?」
顧思有些詫異,劉善神色平靜道:「被宮人毆死了。」
聽到這話,顧思睜大了眼:「你說什麼?!」
「陛下往日在宮過於殘暴,」劉善神色沒有半點憐憫,「宮所恨者眾多,昨夜我帶陛下回寢宮後,諸多太監侍女聽了訊息,趁我不在,偷偷將陛下毆死了。」
顧思沒說話,其實不用劉善說明,他便已經知道了發生了什麼。
劉善的哥哥劉行是範玉最初的侍從,死於範玉虐打之下,那時候範玉剛剛成為太子,劉善頂上了劉行的位置。
顧思最初是給劉善送金銀,後來才相交。
劉善抬眼看著顧思,提醒道:「大人說了周大人會放過陛下,可是陛下欠的,又豈止是周大人?」
「我明白。」
顧思點點頭:「好好收斂,聽周大人安排吧。」
範玉沒了,但早朝還是要開的,所有朝臣都接到照舊上朝的訊息,但也接到了兵變的訊息,所有人都參不透發生了什麼,只能是假作什麼都不知道,忐忑上朝。
這其有幾位異常鎮定,例如刑部尚書李玉昌,亦或是御史臺秦楠。他們站在人群,對於朝局變化似乎沒有任何感知。
此時天還沒亮,所有朝臣按順序站在大殿之外,有一個臣子忐忑拉了拉李玉昌的衣袖,小聲道:「李大人,您看上去一點都不怕啊?」
「有何可怕?」
「昨晚兵變了。」那人接著道,「萬一換了一個陛下……」
「那又如何呢?」
李玉昌眼神轉過去,看著天上烏雲,平靜道:「換了個陛下,我也是百姓的尚書。」
東都的天慢慢亮起來,永州黃河段,卻是大雨傾盆,黃河水流最終還是沖垮了堤壩,但柳玉茹在後方壘起來的沙袋,再一次堵住了黃河水的去路。他們所有人手拉著手走上前去,站在洶湧的水裡,給後方人時間加緊搶修。
柳玉茹已經沒了力氣,她和印紅、傅寶元、李先生一起手挽著手,站在洪水,任憑洪水拍打著身軀。
她面色發白,整個人都在顫抖,全然是用著毅力在拉著別人,以至於不被衝開。
\”李……李先生!\”
印紅顫抖著聲開口:\”還有多久?\”
\”等雨停……\”
李先生也有些撐不住了,可他仍舊扯著嗓子,大喊出聲:\”等太陽昇起來,雨就停了!\”
而太陽尚未升起,東都大殿,便傳來了太監嘹亮的唱和聲,而後大殿門開,官員魚貫而入,等他們進入大殿之後,便看見顧思站在高處,他一手捧著聖旨,一手拿著天子劍。
顧思在高臺上宣讀了範玉的聖旨,宣讀完畢後,他終於道:「請諸位與我一同去城門迎接陛下吧。」
朝臣面面相覷,顧思繼續道:「陛下路上已經下令,攻下東都後將劫掠東都三日,我等前去迎接,意在安撫陛下,和平入城,以防動亂。」
眾人依舊不說話,李玉昌冷聲開口:「如今不去,是打算等著日後被清算嗎?」
聽得這句提醒,所有人終於反應過來,秦楠接著道:「東都為難在際,諸位身為官員而不救,這東都還有誰救?」
周遭不言,秦楠踏出一步,對顧思道:「顧大人先行。」
顧思從高臺上走下來,李玉昌和秦楠隨後跟上,列在他身後第一排。而後顧思的門生也跟了上去,隨著人數越來越多,原本動搖著的人咬了咬牙,最後都跟著顧思一起出了宮門,去城外迎接周高朗。
他們出城時,百姓也在出城,周高朗來的西門已經被鎖了,百姓只能從其他三個門疏散出去。
這上百官員浩浩蕩蕩走在路上,百姓無不側目,察覺百姓的目光,這些官員不由自主挺直了腰背,跟在顧思的身後。
等到了城門口,這時太陽也在遠處探了半個頭,而後所有人遠遠見到「周」字旗幟飄揚在空,遠遠看見大軍往東都奔襲而來。
周高朗來得比顧思預料還要早,可見他當真沒有休息,星夜兼程。
顧思讓所有人停在城下,自己一個人往軍隊走出。
晨光下,黃沙漫漫,泛著金色的光芒,顧思一把劍,一身紅衣,便朝著千萬軍馬而去。
沒有停頓,沒有猶豫,雖千萬人,他亦往矣。
而後他停在城池百丈開外,周高朗駕馬在前,葉世安和周燁駕馬並列在後,他們遠遠看見了顧思,見風翻飛起他的衣袖髮帶,在一片黃沙之顯得格外惹眼。
他們沒有減下速度,而顧思一動不動,直到最後,周高朗臨近他時,顧思突然揚聲,單膝跪下,大喊了一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聽到這一句話,周高朗驟然勒緊了韁繩,堪堪停在顧思面前。
隨著周高朗的停下,整個軍隊也急急停了下來,顧思跪在周高朗面前,神色平靜從容。
「顧思,」周高朗皺起眉頭,「你又要做什麼?」
「陛下,」顧思雙手呈上聖旨,恭敬道,「昨夜少帝已經下旨,禪位於陛下,故而臣領武百官,特來東都城門前,迎陛下入城!」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是一驚,周高朗在短暫錯愕後,他靜靜看著顧思:「我若入東都,司馬將軍、韋將軍、楊將軍將如何說?」
「那敢問陛下是如何入東都?」
顧思抬眼看向周高朗,周高朗挑眉:「我如何入東都,又幹他們何事?」
「若陛下此刻下馬,卸甲松劍,那東都上下,無論軍民朝臣,都以聖君之禮迎陛下入城。」
「若我不呢?」
「若陛下不,」顧思抬手將劍插在身側黃沙之,平靜道,「高祖曾賜臣天子劍,上打昏君、下斬奸臣,高祖賜字成珏,望臣君子如玉,為國之重器,守百姓四方。今顧思立於東都城前,若陛下不卸甲,還請從微臣屍體上踏過。」
周高朗不說話,他抬頭看了一眼,東都城樓之上,士兵都陳列好了武器,早已是做好防備的樣子。
而城樓門下,朝臣手持笏板,靜靜看著他們對峙。
周高朗沉默了很久,終於道:「思,我沒想到你做到這樣的程度。可我許諾過將士……」
「陛下許諾將士,是想犒賞三軍,」顧思立刻道,「我顧家願散盡家財,以償將士。」
聽到這話,眾人都愣了,顧思眼一片清明,他看著周高朗,繼續道:「陛下,我知道您的擔憂,您擔憂軍心不穩,如今少帝已經禪位,您乃名正言順大夏之主,算不得謀逆。」
這一條,便將周高朗最憂慮的軍心給解決了。來日入城,就算那些將士發現他們被騙,可週高朗也沒有謀逆,他們始終是無罪。周高朗的皇位,來得坦坦蕩蕩。他們也沒有了周高朗的把柄和反叛的理由。周高朗若是再不放心他們,未來也可逐漸卸權。
「而城內,三位將軍也已經同微臣達成協議,迎陛下為天下之主,陛下與三位將軍聯手對抗劉行知,國庫盡為陛下所用,陛下不必擔心軍餉。」
按著周高朗原來的計劃,他與韋達誠等人一戰之後,根本沒有護住東都的力量,不如就劫掠東都以作軍餉,而後撤出東都,通過拉長戰線拖死劉行知。而如今韋達誠不同他打,他也成為名正言順的皇帝,自然再不用通過劫掠爭軍餉。那劫掠東都,除了給他一個極壞的名聲,什麼都得不到。
「最後,陛下許諾的犒賞,也由我顧家全額所出。我夫人柳氏為舉國皆知富商,如今我顧家願散盡家財,以補將士。只求諸位將士今日,卸甲入東都!」
周高朗沒說話,靜默著看著顧思,顧思迎著他的目光,終於道:「陛下,您擔憂的,我已經幫您解決了。」
「而此刻,黃河邊上,我夫人正在修黃河。我聽說今日大雨,我猜想應當是洪水滔天。」
顧思說著,腦海浮現出柳玉茹的模樣。
而黃河段,柳玉茹和所有人拉在一起,早已失去了知覺,她只是不斷在心裡低喃著顧思的名字。
那是她的信仰,也是她的堅持。
「豫州邊境,我兄弟沈明正帶著叶韻於城樓之上,以八萬軍隊,對抗三十萬大軍。」
豫州邊境,人密密麻麻順著登雲梯爬上來,所有人身上都是血,軍鼓震天,喊殺衝雲,沈明一槍挑開一個士兵,大喝出聲:「不要放他們攀上來!殺!」
「我舅舅江河,昨夜也在宮,與洛子商同歸於盡。」
顧思言語帶了幾許顫聲。
「先帝的堅持,我們堅持了。年少的承諾,我們也做到了。陛下也曾是大夏好兒郎,還望陛下,」顧思叩首下去,哽咽道,「不負我等一身熱血,初心不忘。」
周高朗依舊不出聲,他似是斟酌。周燁捏緊了韁繩,看著跪在地上的顧思,他驟然想起當年揚州,他與顧思對飲之時,許下的豪情壯志。
他又想起柳玉茹的罵聲——你以為婉之姐姐喜歡你什麼?
他看著顧思,緊繃了肌肉。
而葉世安注視著顧思。
漫長的行軍路,他與周燁都一樣,時間讓他們平靜下來,仇恨帶給他們的衝擊緩緩消退,他看著跪伏在地的顧思,腦子裡卻都是年少學堂,揚州夏日蟬鳴之聲。
顧思守住了他的堅持,而他葉世安呢?
葉世安仰頭看向東都——不求為名臣,總不能為亂賊啊。
遠處城樓下,李玉昌遠遠看著他們,他見顧思跪在地上久久不起,猝不及防的,就在眾人矚目下走上前去,他來到顧思身前,沉默著彎腰扶起顧思。
顧思抬眼看向李玉昌,李玉昌替他拍了黃沙,又扶著顧思坐下,隨後一掀衣衫,坐在了黃沙之上,朗聲道:「今日陛下若不卸甲,煩請從我等身上踏入東都。」
李玉昌說罷,秦楠也從城門走了出去,一掀衣衫,坐在了李玉昌旁邊。
而後一個又一個官員從城門內走出來,坐在了他們後面。
百丈距離,便被這上百官員,一一填滿。
他們都是臣,卻彷彿無所畏懼一般,以血肉之軀,擋在了東都城門前。
周高朗知道,一旦他真的帶兵踐踏過這些人,至此之後,他將再難得到讀書人的支援。
而城百姓,也會因為這些人的血激起憤怒,他們只要入城,那就是一場惡戰。
其實顧思說得沒錯,所有的路顧思已經幫他掃平了,他沒有拒絕的理由。
可這話不能由他說,一旦由他說,就是出爾反爾,會寒了跟著他的人的心。
周高朗思索不言,這是一個太過重大的決定,他要慎重。
在這一片靜默得只聽風聲的環境下,周燁靜靜注視著他們,看向遠方。
他看著那高聳的城牆,看著晨光落在城牆之上,看著顧思身側天子劍劍穗飄搖,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聞到風裡的黃沙,彷彿又回到秦婉之死去那天。
她說,好好活著。
她也曾說,我願郎君,一世如少年。
周燁慢慢睜開眼睛,而後他翻身下馬,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下,坐到了顧思身邊去。
緊接著,葉世安也翻身下馬,坐到了顧思身邊去。
「燁兒……」
周高朗頗為震驚,周燁平靜開口:「父親,百姓是無辜的。仇已經報了,恨也該過了,我們也不是走投無路了,如果還要繼續下去,與範玉,與洛子商,又有何異?」
「我明白您的顧慮,可今日若是攻打東都,那就是你死我亡兩敗俱傷,若是能和平入城,賞銀每人五兩,由國庫支出。」
「周軍應當是仁義之軍,您也該為聖明之主。我身為您的兒子,今日若不能勸阻您,便該為此贖罪,今日您若一定要入東都,請從兒子身上踏過去。」
聽到這話,周高朗抿了抿唇,他看向葉世安,失笑道:「你也一樣?」
「一樣。」
葉世安平靜開口。
「世安誤入歧途,幸得好友點醒。我等讀書立世,原為造福於百姓。我等憎惡洛子商範玉之流,是因他們為一己私慾致天下大亂。陛下,迷途知返,亦是贖罪。」
周高朗不說話了,好久後,人群傳來了士兵的聲音。
「算啦,陛下,」身後有人大聲道,「錢不要啦,五兩也很不錯了,我還想留條命去養我老孃。」
一人開了口,許多聲音便在後面響了起來。
周高朗靜靜聽著,他抬眼,一眼掃過去,顧思領著朝臣盤腿坐在地上,一路直抵東都城門之下。
經過幾輪變更,如今朝廷已是許多年輕面貌,他們在晨光似如神像,流光溢彩,他們的面貌一一落在周高朗眼,周高朗靜靜坐在馬上,許久後,他抬起手,將鐵盔取了下來。
「大軍駐紮城郊,卸甲入城!」周高朗大聲開口,「入城士兵,不得流竄,不得擾民,違者斬立決。十日後,全軍每人分發五兩軍餉,以作獎賞!」
他大喊出聲後,周邊驟然出來百姓的歡呼聲。顧思揚起笑容,看著遠處升起的朝陽。
而此時此刻,黃河邊上,早已不成鬼樣子。
大雨過後,隨著雲破日出,水流終於小了下來。
人們開始有序的填補堤壩,而柳玉茹在聽到李先生一聲:「終於好了。」之後,再也撐不住,直直就倒了下去。
她倒下去的時候,看見陽光落在樹上落下的水珠之上,露出斑斕的光來。
結束了,她想,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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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平元年八月三十一日,周高朗入東都。
他進入東都進入得很平靜,不費一兵一卒,便入了宮城。
如預期的大戰並沒有發生,除了一座被火燒盡的大殿之外,東都之內,近乎無損。
周高朗入宮之後,周燁便去安排剩下的事務,周高朗留下顧思,兩人一坐一站,許久之後,周高朗終於道:「你想要的君主,不該是我這樣的。」
顧思沒說話,周高朗接著道:「為什麼還要幫我?」
「陛下,」顧思低著頭,平靜道,「玉茹當年嫁給我的時候,想嫁的人,也不是我這樣的。」
說著,他抬眼看向周高朗:「可她改變了我。」
「她讓我明白,我不能總選擇逃避。我不能總指望著,這世上天生有一個明君,他能在任何時候都做出正確的判斷,人畢竟是人。而我作為臣子,我若不滿於這個國家,我當改變他;我若不滿於這個君王,我亦當改變他。就像陛下本會成為一個暴君,可如今不也卸甲入城了嗎?」
「如果你是這樣想,」周高朗笑起來,「你可以不選我。」
「總有些路是死路。」
顧思答得恭敬,周高朗不說話,許久後,他嘆息道:「其實我知道,你不是因為你說的選擇我,這固然是願意,但實際上,你真正選擇的,是燁兒。」
聽到這話,顧思神色不動。
他絲毫不意外周高朗知道他的心思,無論是江河、範軒、還是周高朗,他們這些早已是權術頂尖的人,怎麼又會猜不透他的想法?
然而顧思也無所畏懼,他平靜道:「我輔佐的,終究是周家。」
「其實你說得沒錯,」周高朗慢慢道,「我並不適合做一個君王,我只適合做一把刀。君主可以不夠聰明,也可以不夠果斷,但有一點,」周高朗抬眼看著顧思,「他不能不夠仁義。」
「我其實從來也沒想當皇帝,」周高朗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