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一聲,火車開動了。
好了,至少在下一站停靠之前,曲添竹不可能從綠綠的視野中消失了。她起身離開,去給周衝回電話。
車廂連線處晃得厲害,有兩個男人在抽菸,嗆鼻子。窗外閃過高高低低的老樓,還有橫七豎八的鐵軌。
綠綠撥通了周衝的手機。
周衝大發脾氣:「你搞毛啊!怎麼不接我電話?」
綠綠平靜地說:「周衝,我上車了,去貴陽的。」
周衝愣了愣:「你離家出走竟然不跟我商量?」
「我必須跟著她,一眨眼就可能再也找不到了。抱歉……」
「抱什麼歉!我馬上飛貴陽等你!」
「你……幹什麼?」
「幹什麼?貴陽那麼遠,你一個人去多危險啊!」
「你別來,我不知道在哪站就下車了。」
周衝一下卡殼了。
「我不會有事的。」
「那你隨時跟我保持電話聯絡,聽到沒有?」
「好的。」
「你要先搞清當地的區號,遇到什麼事立即撥這個區號加110,直接撥110的話就撥到京都來了!」
「好的。」
「抓緊回來!」
「好的。」
……電話突然斷了,綠綠看了看手機,沒電了!綠綠趕緊回到車廂,四下看了看,沒看到插座!
完了,她的外聯被切斷了,在一列陌生的火車上,在一群陌生的面孔中,駛向一個陌生的地方……
她悄悄回到座位上坐下來,隔著椅子,看到了曲添竹的的頭髮。她還在。她旁邊那個靠窗的座位依然空著。
綠綠旁邊的肥胖男閒得無聊,想跟綠綠搭訕:「小姐去哪兒啊?」
綠綠不想說話,怕曲添竹聽出她的聲音來,靈機一動,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抱歉地搖了搖頭。
肥胖男愣了愣,不知道綠綠的意思是嗓子疼,還是說自己是個啞巴,接著他點點頭,輕輕「噢」了一聲,把腦袋轉向了窗外。
這時候,火車已經開出了京都,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莊稼地,已經收割,就像犯人的禿腦袋。
回想剛才的電話,綠綠的心裡湧上一陣甜蜜,平時,她一直覺得周衝對她不怎麼在意,現在她改變看法了,遇到真格的,最擔憂她的人是周衝。
綠綠忽然很想很想周衝,這種思念的感覺很美好,卻讓綠綠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是不是此行再也回不去了?
看看曲添竹,她的頭髮還在。
這趟車果然很慢,似乎一直在原地搖晃:「哐當,哐當,哐當,哐當……」
經過每一個小站,它都要停下來,吐出一些乘客,再吞進一些乘客,然後繼續朝前走。好像一個人太老了,跑不動了,時不時就要歇一歇,喘口氣。
曲添竹坐得端端正正,一直沒有動過。
傍晚的時候,車廂裡飄蕩著茶葉蛋的味道,泡麵的味道,生黃瓜的味道,炒芹菜的味道。
曲添竹沒有吃晚飯,也沒有上廁所。
綠綠也沒有吃晚飯,也沒有上廁所。她偶爾就抬頭看看曲添竹的頭髮,確定她沒有離開自己的視野。
火車就像一個巨大的搖籃,天黑之後,綠綠身旁的肥胖男第一個睡去了,鼾聲特別大,好像鼻腔裝著一個質量極好的哨子。接著,很多人陸續睡去了,剩下不多的人依然操著方言大聲交談。
曲添竹沒有睡。
綠綠也使勁瞪著眼睛,不讓自己睡。她必須時刻做好準備,說不定哪一站曲添竹突然就起身下車了。
車廂內一直亮著燈,白不呲咧的,照得每張臉都很蒼白,睡態卻各不相同,有人半睜著眼睛,有人張著大嘴,有人把腦袋藏在衣領裡,有人把臉埋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