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小商小販以驚人的速度收起地攤,紛紛跑掉,接著就出現了三名鐵面無私的城管。一個動作慢的倒霉蛋被逮著了,幾十件服裝全部被沒收。城管離開的時候,那個小販粘在他們屁股後,不停說好話,希望要回他的衣服……
地下通道一下就清淨了,剩下綠綠和周衝兩個人傻傻地走來走去,反而顯得很奇怪。
周衝突然說:「那邊!」
綠綠轉頭看去,那個盲人出現了!他穿著藍色風衣,戴著黑色墨鏡,揹著一個黑色旅行包,用馬竿敲著地面,慢慢走過來。
周衝正要走過去,綠綠拽住了他,然後,她走過去了。
「先生。」綠綠叫道。
盲人停下來,側了側耳朵。
「先生,我們聊過一次的。」
「噢。」盲人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那天你說,人死如燈滅,並不是說什麼都沒了,而是說一下變黑了。人在那個世界裡,沒有身體,只有意識,就像在夢裡的狀態……想起來了嗎?」
「噢。」
周衝站在一旁,冷冷地盯著盲人臉上那副墨鏡,好像隨時都可能一拳揍過去。
「你說,你可以告訴我,我和我的戀人誰先死誰後死,還給了我一張紙——我找你就是想請教一下,那三個盲字是什麼意思呢?我可以再付一份諮詢費。」
盲人低聲說:「看在你這麼執著的份上,我告訴你,那是個地址。」
「什麼地址?」
「在貴州的筒晃,它叫多明鎮。」
綠綠和周衝對視了一下。
盲人又說:「一百年前,那個小鎮舉行過一場冥婚。只要你們在那場冥婚的原址上拍一張合影,就知道誰先死誰後死了,後死的人在照片上一定是閉著眼睛的。不過,拍攝時間必須是在星期天。」
儘管周衝一直沒吭聲,但是,說到這裡的時候,盲人的臉卻轉向了周衝的方位,然後說:「其實,每一對紅塵男女最終都逃不掉一個結局,那就是一個先死一個後死。從這個角度說,每一場婚禮都是冥婚。」
綠綠在心裡暗罵——這話真他媽找抽!嘴上卻說:「先生,請原諒我的冒犯啊,我確實有點不相信,照片上一定會有人閉著眼睛嗎?」
盲人的半張臉上露出了一絲古怪的表情,一字一頓地說:「你們去試試。」
綠綠說:「為什麼會這樣呢?我是凡人,希望你指點一下。」一邊說一邊掏出50塊錢,遞到了盲人手上。
盲人用蒼白的手摸了摸那張錢,小心地對疊了一下,裝進了風衣口袋,然後慢悠悠地說道:「年輕人,我給你們上一課吧。什麼東西最玄妙?是——時間。科學家說,宇宙大爆炸是時間的起點,在那之前沒有時間,沒有時間是什麼樣子?我勸你不要琢磨,否則會精神錯亂。生和死,說到底是時間的秘密。時間是留不住的,而人類發明照相機,正是幻想留住時間。於是,照相機就成了某種天機的bug。」
他這麼說有些道理。
過去,照相機是洋玩意,最早傳進中國的時候,清朝一些官員是堅決不照相的,怕這個洋玩意把魂兒攝走。
周衝的表情也發生了一些變化,認真了許多。也許他意識到了,此人並不尋常,那張臉絕不是想砸一拳就可以砸一拳的。
盲人繼續說:「照相機是法國人l·達蓋爾1839年發明的,在那之前,人類一直沒有停止研究針孔成像原理,春秋戰國時期《墨經》上就有論述。北宋科學家沈括在《夢溪筆談》中也說過,景和物經過小縫隙,影子肯定出現倒影,大海出現在天上、寶塔頂尖向下是很正常的事。也就是說,人類一直在試圖和時間抗衡,一直在探索生死的秘密……我要回家了。」
最後這句話來得太突然,綠綠愣了一下,趕緊說:「噢,謝謝!」
盲人乾巴巴地笑了笑,用馬竿探著地面,朝地下通道的另一端走去了。
周衝小聲說:「跟著他。」
綠綠不解地看了看周衝。
周衝:「聽我的!」
他拉著綠綠,尾隨那個盲人從地下通道走出來,汽車喇叭聲立即灌滿了耳朵。盲人順著人行道慢慢朝前走。周衝帶著綠綠坐上了一輛人力三輪車,小聲對車伕說:「跟著前面那個盲人。」
車伕問:「去哪兒?」
周衝說:「他去哪兒你去哪兒。」
三輪車就慢慢朝前滾動了。
綠綠不知道周衝要幹什麼,她沒有再問,跟周衝一起盯住了那個盲人的背影。
儘管看不見,但他依然本能地低著頭,似乎在看路。步子很慢很慢,而且走的不是直線,手中的馬竿左探一下,右探一下,身子隨著左轉一下,右轉一下,呈「之」字路線。迎面走過來一對年輕的戀人,兩個人又說又笑,到了盲人跟前才發現他,趕緊嬉皮笑臉地避開了。盲人依然低著頭,左一下右一下地朝前走。
綠綠和周衝跟著他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非常枯燥,綠綠說:「回家吧。」
周衝說:「繼續跟。」
走出幾站路之後,就到了京都東郊,樓房越來越低,人越來越少。盲人在一個大門口停下來,然後拄著馬竿一步步走了進去。
大門旁掛著一個木牌,寫著:東郊化工廠。
京都人都知道,去年4月份,這家化工廠的儲罐區發生爆炸,死亡18人,受傷近百人,當時廠區變成了一片火海,數座樓房成了廢墟……
綠綠小聲說:「他去那裡面幹什麼?」
周衝:「說不定,他的眼睛就是在那場事故中被燒壞的……」
正說著,那個盲人又出來了,好像走錯了地方。他在大門口停了一會兒,又繼續朝前走了。
三輪車的車伕竟然很專業,在盲人走出幾十米之後,他才蹬車慢慢跟上去。
走著走著,盲人走進了一條安靜的衚衕。還好,人力三輪車幾乎沒什麼聲音,只要離得遠一些,他是聽不到有人尾隨的。
突然,那個盲人的步伐加快了,看來他對這條衚衕很熟悉,說不定他的家就住在附近。
綠綠瞪大了眼睛。
盲人的步伐越來越快,終於,他把馬竿提在了手中,不再用它探路,而且他的腦袋也抬了起來,朝向了正前方……
綠綠一下就抓住了周衝的胳膊。
周衝死死盯著他的背影,低聲說:「發現問題了吧!」
接下來,盲人幾乎是健步如飛了,三輪車車伕用力蹬,才沒有被他甩掉。
綠綠無比緊張地說:「他是……怎麼回事兒?」
周衝:「廢話,假的唄!」
終於,盲人在一個門洞前慢下來,看來他到家了。
周衝小聲說:「停!」
車伕立即停了車。他拉著綠綠下了車,然後迅速掏出一張錢,塞到了車伕手上,接著就朝那個盲人快步跑過去。
盲人聽到了周衝的腳步聲,他停住了,把臉慢慢轉了過來。
周衝跑到他面前,一下就把他臉上的墨鏡拽了下來。這時候綠綠也跑過來了,她第一次見到這個盲人全部的臉,驚呆了——他的上眼瞼和下眼瞼幾乎粘連在了一起,只露出兩個不規則的小洞孔,從洞孔看進去,是兩隻已經失去水分的乾癟眼珠,看不到瞳孔,只有瘮人的眼白。
周衝也傻住了。
他確實是個盲人!
可是,剛才他怎麼走得比正常人還快?而且,他不用馬竿探路卻能避開一根根路燈杆……
盲人平靜地問:「你要幹什麼?」
周衝沒說話,呆呆地把墨鏡還到了他手上。
盲人重新戴上了墨鏡,把馬竿戳到地面上,點著地走進了門洞。
這是一個破舊的院子,只有門洞,沒有門板。院子裡立著兩間低矮的正房,門上掛著鎖,旁邊連著一間更矮的偏房,擋著髒兮兮的花窗簾,那應該是個堆放雜物的地方。盲人走進了那間偏房,「啪」一下把門關上了。從外面看,那裡面頂多能放下一張單人床。
周衝拉著綠綠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同時不停朝兩旁看,他怕狗。
幸好沒狗。
兩個人來到偏房的窗下,鬼鬼祟祟地偷聽,隱約聽到那個盲人在說話——這麼小的房子,難道里面還有一個人?
他好像從包裡掏出了什麼東西,然後叨叨咕咕地說:「別搶啊,你們十一個,人人有份,吃吧吃吧。」
這間偏房裡裝著十一個人?
綠綠和周衝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們一直沒想明白,那個盲人為什麼走進化工廠轉了一圈又出來了?為什麼他雙眼看不見卻奔走如飛?還有,那麼小的房子怎麼可能裝下十一個人?
周衝:「不管他了,明天我們就去貴州找狐小君。」
綠綠:「為了安全起見,最好先弄清這個盲人是怎麼回事兒……」
周衝:「狐小君危在旦夕,我們必須搶時間。」
接著,周衝就去書房上網查閱筒晃的資料了。
綠綠不再堅持,去洗漱。
走進衛生間之後,她朝地面看了看,很光潔,地漏被嚴嚴實實地堵著。不過,她去拿牙刷的時候,還是先認真地辨別了一番,又用手捏了捏,確定它不是蟲子之後才拿起來。刷牙的時候,她依然有些噁心,總覺得在她牙齒上蹭來蹭去的是那條蟲子密密麻麻的腿……
突然,她聽見周衝叫了一聲:「綠綠!」
平時,周衝總叫她「哥們」,每次他叫她「綠綠」,肯定有大事。
「怎麼了?」
「那張冥婚照片又來了!」
「啊?」
「你過來!」
綠綠趕緊漱了口,跑過去。
進了書房,她發現周衝的表情極為異常,他說:「你看看這張照片上是誰!」
他這麼一說,綠綠有點不敢看了。
他喊起來:「你快過來啊!」
綠綠走過去,朝電腦螢幕上看了一眼——又是那張冥婚照片!
她盯著它,感覺身體越來越冷,越來越冷,越來越冷……她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張冥婚照片了,為什麼這次的恐懼感如此強烈?
她說不出來,她只是感覺到這張照片裡藏著某種似曾相識的東西,在更深處冒著徹骨的寒氣。
沒什麼不同啊!
照片是黑白的,塗了怪怪的顏色。一男一女,男的戴著黑禮帽,穿著馬褂長袍,胸前掛著粉色的花,襯著黑色的葉子;女的閉著眼,她穿著黑衣黑裙,頭上戴的東西類似於戲曲中的七星額子,正中卻是一朵黑色的花。肩上垂下來兩條巨大的絲帶,很像花圈的輓聯。下面露出一對尖尖的小腳……
看著看著,綠綠的眼睛盯住了那個女子的臉:「這是……誰?」
周衝說:「再看看!」
綠綠又看了看,腦袋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樣,「轟隆」一聲巨響——那個女的是狐小君!
……這不算嚇人,嚇人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