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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節 他的來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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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豐讀大三那年,回家過暑假。王海德和葉子湄特別高興,天天給他做好吃的。他像其他小孩一樣,小時候不愛吃東西,大了之後就好了。

就在那個暑假,王海德又發現了一個驚天的秘密——

那天下午,他和葉子湄到附近的菜市場買菜,錢沒帶夠,他讓葉子湄繼續轉悠,他回家去拿錢。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聽見屋裡傳出了一陣奇怪的動靜,馬上警覺起來,趴在門上仔細聽,怎麼都聽不出田豐在幹什麼。最後,他繞到窗前,朝裡看去,大吃一驚——田豐的床上密密麻麻擺滿了牙刷,有幾支牙刷把兒還扭動著;床頭趴著一個很像嬰兒的東西,只是拖著一條細長的尾巴!

當時,田豐穿著鮮豔的女裝,正背對著窗戶,他像個巫師一樣揚了揚左手,床上那些「牙刷」就嗖嗖嗖地從床上跳到了地上;他又怪模怪樣地揚了揚右手,床頭那個像嬰兒的東西就圍著他奔跑起來……

王海德愣了半天,終於離開窗子,走到了家門口,用鑰匙開啟門,進去了。

田豐臥室的門關著。

王海德喊了一聲:「田豐!」

門開了,他藏住了女裝,只露出了腦袋:「爸,回來啦!」

王海德裝作漫不經心地問:「誰在你房子裡呢?」

田豐笑嘻嘻地說:「我養的寵物,你別管。」

王海德沒有再說什麼,拿上錢又出去了。

他再也沒見過那些像牙刷的蟲子,還有那種像嬰兒的動物,不過,那一幕他終生難忘,每次想起來,身上都會起一層雞皮疙瘩。

田豐畢業了,王海德和葉子湄感覺他們徹底完成了撫養他的義務,總算沒辜負1977年大年初七他投奔他們一回。

大學畢業之後,田豐去了新加坡,兩年之後,他又回到了中國,創辦了情網。

王海德和葉子湄漸漸老了。

他們是一對平凡而偉大的夫妻——田豐小時候被遺棄,他們養育他,把他當成親生的;當田豐成人之後,有了輝煌的事業,他們只把自己看成是養父養母,從來沒指望他報答,從來不給他添麻煩。

田豐給他們錢,他們不要;田豐給他們買東西,他們不要;田豐給他們僱保姆,他們不要;田豐給他們買房子,他們不要……這對倔強的老夫妻只花自己的退休工資。

他們很敏感,從來不去田豐的公司,他們不想讓公司的人看到田豐的父母如此普通……

也許是天意,上個月初,田豐回家了,非要接他們去公司看看,老兩口拗不過,專門換了新洗的衣服,然後坐進一輛高階轎車,去了情網的辦公大樓。

他們沒想到,兒子辦公的地方那麼豪華!

田豐領著他們在大樓裡轉了一圈,然後帶他們回到辦公室休息。他的事情很多,剛剛陪著父母說了一會兒話,就有人進來找他,他出去了。老兩口在辦公室裡枯坐了一個多鐘頭,一直不見兒子回來。王海德站起來走了走,看到桌子上放著一份檔案,瞄了一眼,竟然看到了「王海德」和「葉子湄」的字樣!他不知道他和老伴的名字怎麼寫到兒子的檔案裡了,很好奇,就拿起來看了看——那正是「多明鎮」的實驗策劃案,十分詳盡。

看完之後,王海德什麼都沒說。

這個世界變化太快,他退休之後,一點點遠離了社會,很多東西他都不懂了。對於檔案上的內容,他同樣不敢懷疑,兒子要做的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後來,田豐回來了,他要帶老兩口去吃飯,王海德和老伴死活不去,非要回家。田豐沒辦法,只好派車送他們回家。

第三天晚上,王海德和老伴一起看電視,恰巧看到了曲添竹那個失蹤案。聯想到田豐桌面上的那份檔案,王海德馬上明白了,這個姓曲的女孩做了田豐的實驗品。

就像當年王海德發現田豐偷吃製藥廠的化學原料一樣,經過激烈的內心鬥爭,最後他決定閉嘴。他只對葉子湄說了這件事。

老兩口擔心兒子出事,又牽掛那個無辜的女孩,又害怕又著急。

後來,經過多方打聽,他們得到了曲添竹家的住址,而且知道,這個女孩由於受到強烈刺激精神失常了。老兩口立即有了負罪感,他們商量了半宿,第二天找到了曲家,提出把曲添竹領回去,由他們來照顧。曲添竹的母親謝絕了他們。最後,他們拿出了不多的一點積蓄,給可憐的曲添竹留下了……

王海德講述的時候,葉子湄一直坐在旁邊抹眼淚。

講完之後,王海德不安地看了看周沖和綠綠,很小心地問了一句:「我們是不是……有罪?」

綠綠知道他說的是「包庇罪」,只是不會用詞。她的眼睛溼了,說:「你們老兩口這輩子付出了那麼多,怎麼會有罪?你們是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王海德搓了搓粗糙的大手,說:「哪家父母不養孩子,沒什麼好的。」接著,他又小心地問了一句:「那我們的兒子……有罪嗎?」

綠綠看了看周衝,周衝說:「叔叔,您等一會兒,我跟我女朋友商量點事兒。」

王海德頓時緊張起來,葉子湄也不哭了,愣愣地看了看周衝,他們可能以為周沖和綠綠就是法官了。停了一會兒,王海德趕緊說:「好的,好的。」

總共就一室一廳,周沖和綠綠只能去臥室。

周衝把門關上之後,突然說:「這個田豐很可能不是人生的。」

綠綠:「嗯?」

周衝:「我只是一種懷疑,也許,他是某種化學汙染孳生出來的物種……」

綠綠沒說話,她覺得周衝一語中的了。

她在小城讀書的時候,在家裡的衛生間看見過一種黑色的飛蟲,像米粒那麼大,用手掌拍死之後,只是一抹黑色的粉末。它沒有血,沒有肉,也沒有五臟六腑,卻活著,而且長著翅膀四處飛。(我家的衛生間裡也出現過那種飛蟲。我是作者。)在京都的家裡發現那種怪蟲子之後,她就曾懷疑過,那套房子太老了,周衝又特別愛乾淨,衛生間裡放了太多化學洗浴用品,說不定,那種黑色的飛蟲,那種像牙刷的怪蟲子,都是某種化學生物。

既然有低階化學生物,就一定有高階化學生物。

比如田豐。

他並不是人類的雙性人。

他不是父母所生,他天生就沒有性別。

從原始的動物本性來說,愛情的目的是繁衍後代。他不是愛情的結果,他是化學汙染的惡果。

化學的,生物的,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們是兩個死對頭。

正如田豐所說,他有愛他的爸爸媽媽,他有親情;他在社會上地位顯赫,也有很多真真假假的友情;只是,他沒有愛情。

因此,他對人類的愛情充滿了仇恨。

也許,他躺在製藥廠庫房裡哇哇大哭的時候,已經具有成人的智商,已經可以在陰暗的下水道里來去自如地覓食,他只是選擇了王海德,希望進入一個溫暖的家庭……

周衝又說:「你還記得那個盲人嗎?他曾經去過東郊化工廠,轉了一圈又出來了。我想,他很可能是田豐的同類,都是不死人。他之所以去化工廠,是因為那裡有他的食物。他明明是個盲人,在沒人的地方卻奔走如飛,那是正常人嗎?他回到家之後,我們還聽見他說——別搶啊,你們十一個,人人有份,吃吧吃吧——那麼小的房子,怎麼能裝下十一個人!肯定是十一條蟲子,或者是那種像嬰兒的怪物,它們都喜歡吃化學原料……」

綠綠:「你是說那些生物都是田豐的同類?」

周衝:「我不確定。」

綠綠:「他們會不會是……進化關係?」

周衝:「什麼意思?」

綠綠:「從蟲子到那種像嬰兒的怪物,再從那種像嬰兒的怪物到不死人……」

周衝搖了搖頭:「我他媽懷疑,那些生物都是田豐身體的一部分。」

綠綠一哆嗦。老實說她沒聽懂,越懵懵懂懂越覺得這句話瘮人。

周衝:「王海德不是說了嗎,田豐曾經穿著女裝,像個巫師一樣手舞足蹈,那些生物就動起來了。而且,田豐的左手沒有拇指,右手沒有中指,我覺得那些生物就是他的拇指和中指!」

綠綠又一哆嗦。

那種怪蟲子在她家出現過,就是說,那是田豐的手指從她家衛生間的地漏裡伸了出來……

那種像嬰兒的怪物在墳地裡出現過,就是說,當他們逃出「多明鎮」之後,田豐的一根手指始終在追隨著他們……

綠綠:「現在怎麼辦?」

周衝:「我們應付不了這個東西,報警吧,逮住他,化驗一下dna就知道他是不是正常人了。」

綠綠:「警察會信嗎?」

周衝:「動員這對老夫妻跟咱們一起去作證。他們是田豐的養父養母,警察能不信?」

綠綠:「他們那麼愛他們的兒子,我覺得他們不會去。」

周衝:「試試。」

商量了一會兒,兩個人從臥室走出來,老兩口緊張地望著他們,似乎在等待宣判結果。

周衝坐下來,緩緩地說:「叔叔,阿姨,田豐的所作所為是違法的,至少他犯了非法拘禁罪。他不但害瘋了曲添竹,也給很多人的心理造成了一輩子都抹不掉的陰影。前天,我和我女朋友還差點被他害死,只是我們命大,逃出來了。明天,我們要去公安局報案,希望你們能出面作個證。我相信,雖然你們愛他,但你們是深明大義的。」

老兩口互相看了一眼,葉子湄又開始抹眼淚了。

王海德低低地問:「讓我們做什麼?」

周衝:「你就把田豐從小到大那些反常舉動講出來就好了。」

停了停,王海德又問:「他會被判刑嗎?」

周衝:「那是法院的事,我不知道。」

王海德點著了一支菸,大口大口抽起來。

過了一會兒,葉子湄擦乾了眼淚,大聲說:「你們放心吧,我們不護孩子!老王,你說呢?」

王海德終於說話了:「國有國法。明天我們跟你們去公安局。」

周衝高興地說:「謝謝叔叔,謝謝阿姨!明天一早,我們來接你們!」

然後他站起來,小聲對綠綠說:「我們走吧。」

綠綠朝窗外看了看,黑暗深重,她看著老兩口突然問了一句:「田豐最怕什麼?」

老兩口一時沒明白她什麼意思,互相看了看。

綠綠:「從小到大,他最怕什麼,比如水、火。」

王海德想了想,說:「噢,他好像對草藥過敏,有一次他感冒了,我帶他去藥房抓藥,進門之後,他聞到那股草藥味就暈過去了……怎麼了?」

綠綠:「我隨便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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