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陷在悲傷思緒中的她不知道,此時巴士已經停下,乘坐在巴士裡的人也都被迫下了車。而開車的司機大叔臉色蒼白,正時不時地偷偷看她。
剛剛司機接到訊息,說只要發現身穿火紅色連衣裙、扎著馬尾辮的女孩,一定不要放她走掉。據說是偷了二皇子的車輪,還真是膽大呢!
夏水希在玻璃上寫下第十個"成淡星"的時候,一輛五開門的皇家房車停在巴士邊,六個穿著藍色水手製服的女孩下車——
清一色的長髮飄飄,清一色的粉妝玉琢。
領頭的那個女孩徑直走到夏水希車窗前,手指敲打了玻璃三下,然後一擰頭,拽拽地示意她下車。
只是司機大叔喝口水的時間,那個女孩就從車上憑空消失了。他慌忙跳下車,左看右看,沒有看到女孩的身影,卻看到一輛寶石藍的敞篷車自馬路盡頭朝這邊囂張開來。
司機大叔眼睛翻了兩翻,雙腿軟倒在地:"完蛋了……"
4,隕落的花瓣是幸福
"夏水希。"
昏暗的小巷中,夏水希被六個女孩團團圍住,身體抵著身後冰冷僵硬的牆壁:"你想見皇太子嗎?"
"我沒有。"
"沒有?真的沒有嗎?"領頭女孩楊洋的臉在陰暗中浮起一絲嘲弄的神色,"你知道的,'維拉斯加'到處都有藍姐的人,你在做什麼想做什麼,你以為藍姐會不知道嗎?"
夏水希把臉轉向一邊,聲音依舊淡淡的:"我沒有。"
"哎呀呀,很不情願的表情呢。"楊洋將夏水希的臉扳正,"你最好乖乖的,不要再做什麼小動作。今天是大皇子的登基大典,也是他的訂婚典禮!從此以後,他是皇太子,藍姐就是'維拉斯加'的太子妃了,他們本來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算什麼?"
夏水希拿開楊洋的手,低垂著眼瞼盯著自己的鞋尖。
胸間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澱,是思念嗎?還是悲傷?也許兩者兼是,只是撕裂般的疼痛比這兩者都要大得多。
"況且,在大皇子的眼裡,你不過是一個死去的人。"楊洋將嘴唇湊到夏水希的耳邊,緩慢而有力地說道,"也許他早就已經忘記了你,知道嗎,你這傻瓜。"
站在楊洋旁邊那幾個穿著藍色水手服的女孩,全都掩著嘴,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夏水希猛地抬頭,推開楊洋,繞過那些笑得一臉嘲諷的女孩,徑直朝小巷的出口走去。此時她臉色蒼白,兩隻手握成拳垂在大腿兩側。如果這時候有人敢攔她的話,她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揍過去!
然而,有人偏偏就是這麼不知好歹——
"喂,你就這麼走了嗎?"楊洋的聲音囂張響起。
夏水希停住腳步,兩隻拳頭越握越緊。
"不要再做徒勞的事情,不要靠近距離皇族學院兩百米的地方。"身後的腳步聲越走越近,夾雜著女生們放肆的笑聲,"聽見沒有,夏水希。你已經死了三年了,這個世界已經沒有夏水希這個人的存在,你要是敢做什麼逾越的事情,你就真的會變成歷史,並且還得搭上你的可憐母親——"
夏水希憤然轉身,拳頭才高高舉到半空,一根手腕粗的木棍便迎頭砸在了她的腦門上。沒等她看清砸她腦袋的是誰,又一木棍狠狠地砸了下來。
就像一棵被雷擊中的大樹,夏水希轟然倒地。熱熱的血流從她被砸破的傷口處汩汩流出,烏黑的髮絲瞬間染上了一抹猩紅。
希希。希希。希希。
黑暗中,夏水希恍惚聽見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叫她。
黑暗被那個溫柔的聲音戳破了一道口子,光線從那道口子湧入。於是光線越來越亮,景象也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大片花海,紅如火焰的雙生花在溫煦的陽光下搖曳擺動,被吹落的花瓣盈盈碎碎地隨風而舞。
一輛藍色的腳踏車由遠而近,駛進了花海,車輪一圈一圈地滑過雙生花叢。腳踏車上坐著兩個俏逸的孩子,是十二歲的成淡星和十一歲的夏水希。
"淡星哥,你知道幸福是什麼形狀的嗎?"夏水希張開手,像小鳥一樣用雙臂保持著身體的平衡。風撩起那一頭長長的髮絲,她享受地閉上了眼睛,"我一直都想知道幸福的形狀,原來……是雙生花的形狀。呵呵,我抓到好多幸福……"
她忽然將兩隻手從身後伸到成淡星面前,手心裡的花瓣攤開在他眼前:"看到了嗎?"
"花瓣而已,我有看到啊……你別動,駕駛不穩了,喂——"
"轟"一聲,腳踏車翻到,兩人栽進了花田。雙生花受到牽連,被壓倒了一大片。瞬間,花瓣紛紛揚揚飛得到處都是。
夏水希閉上眼,躺在花海里裝屍體。
"希希?希希。希希。希希——"
耳邊一直傳來那個溫柔的聲音,直到一隻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她才猛地睜開眼,反手將成淡星拽倒在花叢裡。
紛揚的花瓣被激起!
成淡星睜大眼睛,瞪著被壓倒在身下正在賊笑的可惡女生:"喂——夏水希!"
夏水希收斂笑容,同樣睜大眼睛,瞪著近在咫尺那張俊朗帥氣的面孔:"喂——成淡星!"
他們彼此對峙著。透明晶亮的光線裡,整片花海都漂浮著火紅的花瓣,還瀰漫著濃郁的花香氣息。
良久,夏水希開口道:"淡星哥,知道雙生花的意義嗎?"
成淡星在夏水希身邊躺下:"嗯?"
"我前天看了一本書,關於雙生花的書——裡面說這種花花開兩朵,同表一枝。兩個花朵親密無間,始終朝相反的兩個方向開放,永遠看不到對方的容貌,所以不知道彼此的痛苦和悲傷。但到花期將盡時,同蒂的兩個花朵會極力地扭轉花枝,在隕落的那一瞬間有唯一的一次相對。"
"是這樣的嗎?"
"傳說……還有一種雙生花。一株二豔,競相綻放。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其中一朵就會不斷地吸取另一朵的養分和精華,直至另一朵的枯萎。所以我覺得,隕落的雙生花瓣就是幸福呀。一朵雙生花犧牲自己,拼命將養分和精華給另一朵,將幸福和快樂給另一朵。真的好偉大呢。"夏水希靜靜轉過頭去,看著躺在身邊的成淡星:"淡星哥,我們也做雙生花吧!我呢,就是獻身的那朵,會給你幸福的。"
她彎起嘴角,朝他淺淺地笑著。
天空蔚藍,風將雲都吹散了。滿世界飛舞著芬香的花瓣。
成淡星屏住呼吸,靜靜看著她。他們距離那麼近,只有一根手指的距離,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上散發的熱度!
突然,一根銀色的項鍊出現在他的眼前,來回晃動著。
"送給你的!"夏水希捏著項鍊的一端,讓雙生花吊墜在空中輕盈地搖擺,"買那本書時的附贈品,雖然不是很貴,也雖然不是獨一無二的,但它是幸福!書上這麼告訴我,雙生花代表幸福。"
"幸福?"成淡星雖然不太理解,還是接過了它,放在手心裡來回把玩,"為什麼女生都喜歡看那些書,都是騙人的。喂,你給我的鏈子是壞的,墜子的雙生花只有一半。"
"不是壞的!因為另一半把養分和精華都供給了這一半,所以它凋謝了。"夏水希抬眼看他,"淡星哥,如果有一天我比你先死去,你一定要加倍幸福地活下去哦……"
"笨蛋,你不會死。"成淡星伸手揉了揉夏水希的頭髮,"少看一些那種莫名其妙的書,我保證,你能活得很久很久。"他眯起眼睛,溫柔地笑著,"我們都會活的很久很久。"
"嗯!"
被風吹拂的雙生花海洋裡,兩個人影交疊。男孩寵溺的目光與神情,被停滯的時光拉長成一節一節剪接流暢的畫面。
"淡星哥……"
夏水希全身貼在冰冷的地上,看著猩紅的血在眼前匯聚成一小泓,手指動了動。
"淡星哥——"
她使出全力撐著地面爬站起來,身體搖搖晃晃的,含著淚的眼睛茫然而又無助地四處尋找著。然後她抹掉滴落在睫毛上的血珠,試著朝前走了兩步,可是眼前一黑,她再次倒地,暈厥在那泓積血上。
5,操縱聲音的精靈
黃昏中的沙灘是漫天的金黃色,海水鑠金般一波波襲上沙灘,天空裡游弋著大朵的火燒雲,彷彿燃燒起來的火團。
一間紅白相間的小屋座落在沙灘邊,溫馨而浪漫。
"再見。"
"再見!"夏水希和放學後結伴同行的女生揮手告別,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飛奔著朝大海邊跑去。
夕陽斜斜地照著,她腳步輕盈地奔跑在沙灘間。這是夏水希生活了三年的家,離市區很遠,四周是碼頭和港口。三年前,她被海浪嘩啦啦衝進了這個美麗的海濱小鎮,由無法生育的李氏夫婦收養,從此她單純美麗的生活開始。
在礁石邊找到正在收拾乾魚的李阿姨,上前幫她把曬好的乾魚撿進桶裡,夏水希提著桶率先朝家的方向走去。
"希希,頭上的傷好一點了嗎?還疼嗎?"
李阿姨慢慢走著,看著夏水希跑在很前面,聽見她叫她,趕緊回過頭來,在夕陽下朝她微微地笑:"已經好多了。"她摸了一下昨天在巷子裡被打傷的後腦勺,"阿姨放心,如果很疼,我會告訴你的。"
"你的確讓我很放心,可就是因為太放心,什麼事都自己擔著,也不跟我和你叔叔說……"
李阿姨嘆著氣走上前,夏水希隨即挽住了她的胳膊:"不會的,有事一定會告訴你們,真的只是不小心摔倒。"她微笑,眼底卻有憂傷在無聲無息地移動,"我很乖,所以上帝很照顧我,不會讓我碰見壞人。"
夕陽慢慢沉靜下來,沒有剛剛那種燎人的火紅,卻依舊漾著淡淡的金光。
李阿姨在樓下準備晚餐,李叔叔外出販售海鮮還沒有回家。
推開窗戶,夏水希雙手支著下巴,伏在窗臺上,從二樓自己的臥室眺望不遠處的大海。
淡星哥,海邊的每一天,都有這麼漂亮的火燒雲,都有這麼漂亮的沙灘海浪。如果這樣漂亮的風景,能和你一起分享,多好。
風輕輕撩起她一頭飛揚的青絲。
紅白相間的小房,白色的窗臺上開滿了綠色的爬山虎。一群白鴿"撲啦啦"降落在窗欞上,女孩伏在窗前,美麗精緻的側臉被夕陽渲染了一層淡淡的金——殊不知這才是不遠處沙灘上立著畫架,正在認真繪畫的人眼中的美麗風景。
突然,一行穿著藍色制服的御衛打破了這幅寧靜的畫面!他們就像游弋在沙灘上的一條長紐帶,正朝海邊的小屋走來。
二樓窗臺上,夏水希詫異地擰緊了眉。
原本狹窄的小屋因為這些人的突然闖入而顯得擁擠起來,小屋外圍滿了御衛。李阿姨將家裡的所有茶具都找了出來,可還是差很多。
"對不起,對不起,我去鄰居家借幾個杯子,各位大爺等等。"李阿姨擦著額頭上的汗,正準備出門,卻被一隻大手抓了回來。
"行了,我們不是來喝茶的!"領頭的御衛四處掃視了一下這簡陋的屋子,"長話短說,李宗則是你們這家的吧?"
這時夏水希正從二樓下來,站在第二級階梯上看著樓下的一切。
"李宗則,是我家丈夫,他……"
話還沒說完,御衛就不耐煩地截過話頭:"是你們家的就好,他今天開著三輪車碾死了'句號'。說,怎麼賠償?"
"什……什麼?!'句號'?他撞死了誰?"李阿姨驚呼著退後了幾步,差點一個不穩栽倒在地。
"是隻狗。"
李阿姨正放下心來,隨即又被接下來的話驚震:"最純的藏獒。幾十萬從國外引進來的,皇族狗!"
李阿姨臉都青了。還沒等她從這驚駭的價錢中清醒過來,帶頭的御衛已經一聲令下:"搜!把值錢的東西找出來!"
大批的御衛迅速躥進了各間屋子,一時間,滿屋都是遊躥的藍影。
"你,你們……"李阿姨一口氣喘不過來,搖晃著正要倒下,被及時跑過來的夏水希扶住了身體。
幾分鐘後,御衛們只找到一個八千塊錢的存摺,以及一些抵不了什麼錢的銀首飾:"老大,屋裡沒什麼值錢的,倒是二樓的房間裡有幾臺值錢的樂器,不如搬回去……"
"不行!"李阿姨立即站出來,"那是希希的東西,你們不能……"話還沒說完,就被御衛推倒在地,一群御衛呼啦上了二樓,李阿姨在夏水希的攙扶下也上了二樓。
淡星哥,你知道嗎?
這樣平靜美滿的生活,我以為可以一直延續下去,可是在某天傍晚,就像海浪席捲上了沙灘,轟隆隆將一切幸福都沖走了。
夏水希攙扶著李阿姨站在二樓閣樓邊,看著那些御衛將房間裡翻得凌亂不堪,李阿姨和李叔叔為她買的三角鋼琴、小提琴以及電鼓全都被搬走。
"希希。"李阿姨望著眼前的一切,抖抖唇,兩行熱淚滾出了眼眶,"對不起,希希……"
夏水希的眼睛通紅一片,卻倔強地沒有流淚。
御衛們席捲後離開,只留下領頭的那個:"抱歉,我們也只是公事公辦!這些破爛玩意都值不了什麼錢,所以李宗則會被派去礦山工作,直到還清債務為止。"
李阿姨立即靠著夏水希的身體垮下去,眼神渙散,絕望而又悽楚地流著淚。
窗外,黃昏的最後一絲光芒都滅了。
屋內黑洞洞的,空洞洞的,黑暗一點點吞噬了光明。夏水希從窗臺上望去,看著那行御衛隊伍慢慢隱沒在黑暗間,忽然跑下樓,追了出去。
就像小鳥立在枝頭上,嘰嘰喳喳歡叫的聲音。
就像風兒吹著鈴鐺,"叮叮噹噹"脆響的聲音。
就像海浪翻卷過來,撲在海邊石頭上的聲音。
就像小女孩轉著圈兒,發自內心大笑的聲音。
海邊沙灘上,御衛們圍著一架白色三角鋼琴,看女孩輕閉著眼睛,手指在琴鍵上行雲流水地跳躍。
彷彿音樂變成有形的物體,在她晶瑩指尖下,揉捏出各種美麗形態。這個女孩,是個會操縱聲音的精靈。
一曲完畢,夏水希站直身子,朝領頭御衛深深地鞠了一躬:"只要是比較普遍的樂器,我都會。包括舞蹈,書畫,這些我都可以的。"她目光堅定,"請放李叔叔回家,讓我去打工還債,可以嗎?"
御衛隊長摸摸下巴:"既然你這麼有誠意,我就答應你了。正好我家小姐需要一個書童。"他咧開嘴角,"你的職責就是負責將你所有的才能嫁接到我們家小姐的身上!"
夏水希不解地睜大眼:"嫁接?"
"跟我走你就知道了。"
夏水希遲疑片刻,最後望了一眼這個漂亮的海濱小鎮,望了一眼那幢養育了她三年的小屋,眼底淚光暗湧,扭頭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