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識破,身份的危機(crisisoftheidentity)
1,碰到了髒東西
"這個……嗯,螺絲鬆了……"
"而且這些地方都碎掉了……看起來,好像很麻煩的樣子……"
這是一間超級豪華臥室。四處掛滿複雜褶皺的蕾絲,名品傢俱奢華,連牆壁都雕刻著金龍,水晶吊燈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
在一張馬車外型的鬆軟大床邊,夏水希坐在書桌前,正翻來覆去地擺弄著那個摔壞的音樂盒,不知道從何下手。
"跳舞的娃娃為什麼不能動了……"她咬住下唇,瞪著音樂盒,小小的臉龐呈現出苦惱的神色,"要怎麼辦才好呢。"
忽然光線一暗,成淡星在她身邊坐了下來。他將手中的工具盒放在桌子上,拿出一個鉗子,一瓶萬能膠,一盒螺絲釘,一把工具刀,一面……只一會兒,桌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工具。
他修長的十指靈活地運用那些工具,先檢查音樂盒壞掉的地方,然後進行修補。
他的眼神靜靜的,呼吸也靜靜的,長而濃密的睫毛輕輕顫動。認真做事的他,好像周圍的一切事物都不存在,他隔離在自己的金碧城堡。
夏水希支著下巴看著他。
彷彿受到他的感染,她的眼神也格外安靜。
燈光柔和地照耀,光線沿著成淡星輪廓分明的側臉滑落。他的眼眸幽黑,眼底卻閃著熠熠光輝,那種強烈的光輝,將空氣都鍍上了一層金。
美得華星秋月的少年,只要看著他,連生命都會覺得充滿美好。
不知道過了多久,成淡星緊繃的面部線條變得柔和,蹩起的眉毛也舒展開來。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側臉過去:"好了……"
夏水希距離他那麼近地在看他,她看得忘神,看得入迷。當成淡星側臉過去的時候,那兩片柔軟的唇瓣正好擦過她的左臉頰,劃出一條溫熱的痕跡。
然後,他的唇停留在她的唇邊。
"當——"
一直在胸口鐘擺般搖晃的心臟突然停止跳動!時間在這一刻定格!
熒白如雪的燈光下,兩人面對面坐著。她睜大了眼睛瞪著近在咫尺的那張俊帥面孔,而他亦睜大了漂亮的眼睛瞪著她。
他的嘴唇冰涼,有著清新的梔子花香味。她的嘴唇溫熱,軟軟的如初綻的花瓣。
彷彿被施了魔法,夏水希腦子空白,直到成淡星抽身離開,她才反應過來,漲紅著臉從椅子上站起來:"你……你……我,我……"她停止的心臟再度狂亂地跳動,"噗通噗通噗通",像被槍聲驚壞了的小鹿。
她瞪大了圓圓的眼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成淡星依然安靜。他微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落下去,金色的劉海遮住了他的眉毛,他安靜得沒有一點兒表情。
"沒有關係,你不用在意。"他拿過紙盒,扯了兩張紙巾遞給夏水希,再扯了一張,輕輕擦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就當作,碰到了髒東西。"
夏水希的心重重一沉。
彷彿前一刻被丟進了火爐全身火燒火燎地燙,下一刻就被丟進了寒冷的冰窖一樣。
"我,我知道了……"她聲音顫抖,眼底湧出潮溼濃郁的霧氣,"對不起打擾了,再見。"
成淡星手指一僵,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聽見慌亂的腳步和"砰"的關門聲——她逃出了他的視線。
對,是逃。不是跑。
成淡星拿著紙巾的手猛地僵住。
已經是半夜,皇室住宅裡的傭人都已睡下,長長的走廊,只有寂靜的燈光灑落。
夏水希幾乎是一口氣跑到自己的臥室門口。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一向性格冷靜,可以將感情隱藏得很好的她,在聽到那句"就當作,碰到了髒東西",眼淚忽然不聽話地奔出眼眶。
在那個party裡,她曾親眼看到他吻夏藍啦,那麼激烈地親吻。現在只是不小心碰到她的,卻被當作"髒東西"……
夏水希大力抹掉眼角的淚水,汲了汲鼻子,她想要開門,卻發現並沒有將鑰匙帶出來。鼻子一酸,一顆眼淚顫抖著滑落眼眶。
"怎麼辦……"
她聳動肩膀,發洩性地捶著門板:"怎麼辦……"
就在這時,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說錯什麼了嗎?"成淡星的聲音響在耳邊,一如既往的溫柔卻疏遠,"或者,我做錯了什麼?"
夏水希的心跳慢了一拍。她背對著他站在門前,緊緊地咬住了下唇,臉色紙一樣蒼白。她聽見他的聲音:"如果我有不對的地方,我道歉,你原諒我好嗎?"
夏水希胸口疼痛,壓抑地拼命點頭。
成淡星嘆氣,將她拉到走廊中間,他站在她面前,她卻低著頭,"藍茜茜,如果你是因為剛剛的意外生氣的話,我說對不起,並且保證不說出去,這樣可以嗎?"
夏水希沉默著,瘦弱的肩膀突然劇烈抽動,成淡星驚愕地睜大眼睛,看見一滴晶瑩的淚珠從半空砸落在地。就彷彿那滴眼淚重重地砸在他的心臟上,有一小塊地方陷了進去。
成淡星的嘴唇瞬間失去血色。
"我的觸碰真讓你這麼討厭。讓你……到哭泣這種程度了嗎?"手指一根一根鬆開,無力鬆開,她的手從他的手心裡滑落,"你好像,每次看到我都是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見到我,你很不情願吧?"
夏水希沒有說話,低著頭,肩膀抽動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大。她慢慢地蹲下身,雙手抱膝,蜷縮在那裡。
成淡星目光如炬地望著她,等她的回答。然而隨著時間的僵持,眼底的火光越來越暗,直到最後一簇火焰跳動了一下——滅了。
成淡星的眼眸暗如死海。
一聲短暫輕微的嘆息,他移開視線:"晚安。"他從她身邊走過,朝走廊盡頭走去。
夏水希吊在半空的心,忽然跌得粉碎。
寂靜的走廊,燈光不穩地閃了閃,腳步聲越來越遠。一種隱隱的錯覺,只要腳步聲消失,就再也見不到他了……再也見不到他了……
"明明是你討厭我……"夏水希嗓音嘶啞,在寂靜的夜裡微弱響起,"要道歉的應該是我……對不起,造成你的困擾,讓你碰到'髒東西'……"
更大一滴淚砸在紅色地毯上,夏水希從來沒發現自己居然這麼矯情。可是淚水止不住,她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可以不哭。她好痛苦,在他永遠留給她疏遠冷漠背影的時候,在看見他和夏藍啦激烈親吻的時候,在聽到他說出那些尖銳字句的時候……像有一把刀狠狠地捅進了心臟,來回翻攪著,不斷翻攪著!
她痛得無法呼吸。
"那麼,我要怎麼做?"
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成淡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走了回來,在夏水希的面前蹲下:"因為怕你介意才那樣說,你並沒有造成我的困擾。"
"騙人。"
"沒有。"
"騙人——"
夏水希聲音劇烈顫抖了一下,眼淚成串成串地流下,她腦子空茫,不受控制地喊道:"你覺得我'髒',只有夏藍啦才'不髒',你是這樣覺得的……你討厭我,再也不想見到我,不想跟我說話也不理我,你希望我死掉,最好永遠也不要出現——"
忽然她住了口,眼淚也停住了。
悠長寂靜的走廊裡,成淡星站在她面前,眼神空洞茫然,像被遺失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有星芒般的液體從他的眼角溢位,緩慢地,淌過面頰,淌過下頜,滴落在衣襟上。他的眼睛裡湧動著潮溼的海洋,海水漫了過來。
他嗓音沙啞地叫她:"希希……夏水希。"
夏水希腦子"轟"地一聲:"我叫藍茜茜……"她恐慌地站起身,止不住地往後退,"我是藍茜茜!是藍茜茜,藍茜茜……"她轉身,近乎瘋狂地想要逃離。
沒有夏水希,夏水希死了。她不要失去媽媽——
沒跑出幾步,她的手腕被一隻大掌抓住。
"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她激烈掙扎,"你放開我,放開——"她嗓音嘶啞地喊,破碎地喊,絕望地喊,她喊得那麼大聲,整條走廊都充斥著她沾滿淚水的聲音。她顫抖著哭喊,像陷入恐慌和絕望中的孩子,哭得再也停不下來。眼淚鼻涕流進嘴裡,然後再混著口水一起從嘴裡溢位……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一邊咳一邊喊。
"放開我!"聲音已經嘶啞得聽不清了,哽咽佔據了她的咽喉,她嗚咽著,"放……開我……"
成淡星一把將夏水希摟在懷裡。他哭了,是那種失聲的痛哭,好像積壓了很久,在他的胸腔裡發出,迴響在空曠的深夜裡。
"希希。到底要怎樣折磨我……到底要怎樣折磨我你才會甘心……"他痛楚的話像一把尖銳的刀,在她的心裡劃出一道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是我錯了……不該不理你,不該讓你獨自去埋時間囊,不該丟下你一個人……你可以生氣,不理我……求求你,不要再消失了……"
他的眼淚大滴大滴落在她臉上。她呆呆地站在那裡,呆呆地任由他抱緊她。這個懷抱她等得太久太久,等到了卻不是想像中的面目。
突然一隻手抓住她的胳膊,將她帶離成淡星的懷抱。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們吵醒的風夜炫,老鷹護小雞地將她護在身後。
他眼眸黯藍,惱怒地瞪住成淡星:"她是藍茜茜——你聽清楚了,藍茜茜!至於你口中的那個人,早在三年前不就死掉了嗎?!"
2,雞湯為誰而喝
晌午,餐廳的玻璃大門猛地被推開。
就彷彿有萬道金芒炸開,室外的燦爛陽光,夾雜著奇異的香氣湧進來,瞬間充斥著整個金碧輝煌的大廳。正在皇族學院的餐廳裡就餐的學生們停止動作,訝異地抬起頭來——
玄關口。有著銀藍色頭髮的少年,一手插兜,一手扣著瘦弱女孩的手腕,大步進了餐廳。玻璃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可是那種金芒卻沒有消失,一直籠罩在他周身。
帥氣絕美的少年,本身就是一個華麗的光團。
守候在門口的御衛鞠躬問好,一個行動敏捷的侍應生已經飛奔到一張擺滿山珍海味的餐桌前,拉開了椅子——
風夜炫牽著夏水希的手走了過去。
定格的空間慢慢活躍起來。咀嚼食物的聲音,以及湯勺碰觸瓷碗的聲音,不斷在大廳內響起。只是所有人,在吃食物時加快了速度,並且時不時偷偷斜睨風夜炫兩眼。就在這氣氛微妙之時,玻璃大門再次被開啟,一如先前那種強烈耀眼的金芒充盈著大廳的每個角落,連擺在窗臺上的一株向日葵,都在悄聲無息中撇過了頭。
某女孩含在嘴裡的一口湯沒來得及嚥下去,差點無辜噎死。
天哪!今天到底是什麼狀況,一向不在學院餐廳進餐的二皇子和皇太子先後出現,這不是分明想讓心臟病患者當場病發嗎?!
僅僅一分鐘時間不到,原本座無虛席的大廳走得一個不剩。
"怎麼?心情不好嗎?!"風夜炫一邊將餐巾攤開在夏水希膝上,一邊奇怪地揚眉,"從早晨到現在,你一句話都沒有說。"
夏水希坐在靠窗的位置,沒有說話。陽光透過玻璃窗灑滿她一身,她整個人都陷在白茫茫的亮光裡,看不清表情,看不清樣貌。她像一個通體發光的精靈,飄忽而又不可捉摸,彷彿隨時會在光芒加強的下一刻,隱沒在空氣之間。
風夜炫的聲音不自覺地變得焦急:"喂,昨天晚上到底……"突然耳邊響起椅子被拖動的聲音,他抬頭,成淡星和夏藍啦坐在了餐桌對面!
成淡星正看著夏水希,從進來大廳到入座,他的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她。
夏水希聽見動靜抬頭,正好對上他望向她的視線,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焦灼著!他看著她,深深深深地看著她,彷彿用整個生命那樣看他。他的臉略顯疲憊,眼底還有微許的血絲,可以看出他昨天晚上並沒有睡好。而她也同樣一臉倦容,眼睛紅紅的隱約有哭的痕跡……
收緊手指,她首先將目光錯開,低頭吃著餐盤裡的食物!
成淡星將夏水希的慌張和無措都收進了眼底,想要開口說點什麼,她卻已經將視線挪開。一種空虛的情感在心間膨脹,就像發酵的麵糰,一點兒一點兒地膨脹、擴大,將整個胸腔都填得滿滿的,可是麵糰中間卻是空的。
空洞洞的,盛滿了無力的空虛,痛,卻找不到疼痛點。
"該死,餐廳裡座位這麼多,為什麼偏偏要坐在我抬眼就看得到的位置!"風夜炫察覺到了空氣裡的微妙變化,眼神冰冷地瞪住成淡星,"是誠心想讓我吃不進飯嗎——"
成淡星看向窗外,聲音淡然:"風景好。"
"風景當然好!"風夜炫嗤之以鼻,"不過你們這兩道風景卻……很礙眼。"
"風夜炫!你——"夏藍啦"噌"的一聲從座位上站起來,拉了拉成淡星的胳膊,"淡星哥,我們換別的座位好不好?"
成淡星坐著沒動,眼神空茫地望著窗外,彷彿有什麼極至的美麗吸引住了他。
窗外,景緻的確很好——湛藍的天空,遠處是一片浩瀚的大海。海鷗貼近海面,一邊飛翔一邊低聲鳴叫著。椰子林遠遠含笑,白色的帆,五彩的木製風車。沙灘黃澄澄的,躺著腳印和貝殼。在沙灘上立著大大小小的畫架,一些同學坐在畫架前安靜地描摹眼前的美好。
夏藍啦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淡星哥……"
"嘖,看在我今天心情好的份上,就讓他在這兒看風景。"風夜炫掀起嘴角,坐下來,一臉譏諷的笑。
然而,此時的成淡星並沒有在看窗外的風景,而是透過玻璃窗,在看夏水希投射在玻璃上的淡淡影子——她身體緊繃,正在喝湯,每一勺,都要將雞肉碎渣細心地挑出來。
……
"希希,你很討厭吃雞肉嗎?"
"嗯……"
"雞湯呢?"
"也討厭。"
"是嗎?可奇怪的是,你通常會把雞肉丟掉,一丁點都不行,卻可以喝下一整碗雞湯,這是為什麼。"
"媽媽說,喝雞湯能夠變強壯。只有我變強壯了,才能保護我想要保護的人。"
"喝雞湯能夠變得強壯?!騙人的吧……只是因為營養全在湯裡面,所以你媽媽才騙你喝。"
……
成淡星輕輕將臉轉了過來,聲音略微沙啞地問道:"你……想要保護誰?"
正在吃食物的夏藍啦疑惑地抬起頭,風夜炫掀起嘴角嗤笑了一聲,夏水希繼續挑著碗裡的雞肉碎渣,只是拿著筷子的手輕微地抖了抖。
"你是在問我嗎?"
夏藍啦放下鐵叉,一臉興奮地說道:"我想要保護的人只有淡星哥你啊……"
成淡星卻將視線投向夏水希。
他的目光幽深,眼底隱約有火把在燃燒:"你呢。"
簡單的兩個字,卻猶如千斤大捶重重地砸在夏水希的心上!
"沒有……"她差點被湯水嗆到,輕咳著,不自然地用餐巾拭去唇邊的湯汁,沒有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輕微地顫抖,"沒有想要保護的人。"
"沒有的話,為什麼要喝雞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