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為他們的謊言太對皇帝老兒的胃口了,太能愚昧眾生了。所以皇帝老兒才會‘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從此再沒有百家爭鳴,再沒人替生民立命了!」
「梁某正是三十歲時,從顏山農那裡瞭解到了王心齋的學說,‘百姓日用即道’,他說愚夫愚婦,與之能行便是道。一下子打破了聖人和凡人、上智與下愚的等級界限!」
「在梁某當時看來,這真是聞所未聞,振聾發聵啊!是啊,大家都是赤條條來人間,人與人天生本就沒有區別。是後天硬性規定的身份,把我們區別開來!」
「難道我們也跟皇帝老兒一樣嗎?」臺下眾人鬨笑道,顯然是不信的。
「當然不一樣,人家的身份,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你們的身份,卻是在本土都混不下去,跑到海外的小老百姓。」何心隱搖頭一笑,旋即提高聲調道:
「然而拋掉這層人為規定的身份,你們就是一樣的。好比咱們大明朝吧,開國的皇帝洪武爺,那是放牛娃出身,當過和尚、要過飯,出身比在場的所有人都卑微。至少各位沒有吃不飽飯的,也沒有要飯的吧?」
「沒有!」臺下人自豪的一起回答道:「託集團的福,我們過得都不錯!」
混在人群中的趙昊登時嘴角上翹,忍不住的得意。「集體溫飽奔小康,你叔乾的不賴吧?」
「真不賴。」趙士禎讚歎道。
「要飯的都被送去強制勞動了……」誰知下一刻眾人又鬨笑道。
叔侄倆登時一臉黑線。
趙昊這才想起,這是因為移民在國內時,大都有要飯的經歷。集團擔心他們重操舊業,影響行政區形象是一方面,還會形成丐幫打行之類的黑惡勢力,嚴重影響社會治安。
是以專門在《行政區治安條例》中設定了‘行乞罪’。明文規定禁止乞討,凡‘具有勞動能力者’乞討,由行政區安排進行強制勞動,教育其自食其力。老弱病殘之類的無勞動能力者,則由行政區社會福利處負責安置。
教唆或組織他人行乞,更要處以十年以下勞役並罰款;情節特別嚴重處以終身勞役並沒收全部財產……
另外,強制勞動和勞役的區別在於,一個給錢一個白乾。
……
「可那微寒的出身影響洪武爺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建立大明朝了嗎?」便聽臺上的何心隱接著道:「可他的子孫後代呢?那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到了他玄孫朱祁鎮,那是天生的皇帝吧?而且有三楊給他當老師,後天也得到了最好的教育,他卻無能加無恥到了極點!」
「好傢伙……」大侄子倒吸口冷氣,這何大俠也太敢說了吧。怪得不大家這麼愛聽啊,太刺激啦!
趙昊也是苦笑不已,這就是自己不許下面人動他的結果。自然是有恃無恐,越說越過分……
但這樣效果就是好啊。只見臺下聽眾一個個興奮的上了頭,臺上的何心隱更是跟磕了藥似的,在臺上激動的手舞足蹈。趙昊都擔心他隨時會來一句‘聽懂掌聲’之類了……
「他像個白痴一樣,被太監玩弄於股掌!他喪師辱國,是千古罪人!幫韃子叫門,下賤至極!把忠臣的妻女送給韃子,噁心!殺害於少保這樣的忠臣,喪心病狂!」
「你們說,要是換換身份,讓你們當皇帝的話,會比他幹得更差嗎?」
臺下眾人面面相覷,不大敢言語了。畢竟那是皇帝啊,不是都說為君難嗎……
「那絕對不會……」卻聽何心隱淡淡道:「因為你們肯定光顧著跟後宮娘娘們睡覺了,誰有那閒心跑到口外去打仗啊?」
「就是,過不下去了才走西口……」眾人鬨然大笑道:「在宮裡和娘娘睡覺它不香嗎?」
「所以說你們頂多禍害幾個娘娘,他卻葬送幾十萬大軍和滿朝公卿,還差點讓我們重新變成亡國奴!」何心隱高聲道:「現在誰還說,自己不如他呢?」
這下沒人搖頭了,臺下人嘿嘿笑道:「讓梁先生這麼一說,我們跟皇帝老也真沒啥區別。」
「還是有區別的,要不怎麼人家是皇帝,你們都是平頭百姓呢?」何心隱笑笑,厲聲道:「但這個區別是有人強加給你們的,讓你們相信有的人天生就該高高在上,作威作福;而包括你們在內的勞苦大眾,卻天生就是受人奴役,勞苦一生,末了還要被剝皮吃肉、敲骨吸髓的牲口命!」
「想想吧,你們這一生,還有你們的父輩,遭受了多少欺凌、多少不公,多少壓迫,多少剝奪?」何心隱的聲音如暮鼓晨鐘般,飄蕩在華夏廣場之上。
臺下的氣氛凝重起來,這下沒人再能笑得出來了,許多人眼圈泛紅,有人甚至小聲抽泣起來。
耽羅島上的移民基本來自山東、北直和遼東的流民。北方人安土重遷,沒有閩粵一帶出海討生活的風氣,不是被逼到了絕路上,誰又會背井離鄉成為流民?
哭聲是會傳染的,漸漸又有人嚎啕大哭起來,整個廣場上哭聲一片,摧肝裂肺的悲聲令天地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