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坦這大轎平日只在王府中使用,乃是八人抬的尖頂暖轎,裡頭設有兩座,中間還有一張桌子,桌下襬著燒銀霜炭的暖爐,一掀簾便有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卻別無煙火氣息。張越拗不過朱瞻坦盛情,只得待朱瞻坦進去之後,也隨著彎腰進去坐了,後頭又跟進來一個年輕宦官站著伺候。且聽一聲起轎,那轎子被人抬了起來,雖行路微有搖晃,內中桌子上的茶盞中竟是連水都不曾晃出半點。
「其實我早就勸過父王,既然就藩樂安,便不要老是往青州府跑,免得觸怒了皇爺爺,但他卻從來不聽。當日行刺正是在青州的王府,我陪著父王剛剛從前院到了中庭正堂,留守的總管就帶了下人出來迎接。因都是多年的下人,父王和我也就沒怎麼防備,誰知道那些僕役中有一人暴起突襲,使地乃是一柄又薄又短地緬刀。若是平時,那人就有天大的本事也傷不了父王,卻不想此人卑劣至極,行刺地同時還扔出了一把石灰,父王雙眼迷離,這才吃他一刀刺中肩頭,但即便如此,父王仍是一拳要了他的命。」
說起那段險情地時候,朱瞻坦面上一陣青一陣白,彷彿那驚險一幕此時仍在眼前。直到發現張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他這才嘆了一口氣:「事後那天在場的所有僕役都被父王一怒誅殺殆盡,隨行護衛原本也是死罪難逃,但他們畢竟是精心挑選出來的勇士,所以父王便饒了他們死罪,各杖八十,我之後代父王草擬奏摺時也替他們求了情。否則,皇爺爺盛怒之下不但要幾十顆人頭落地,就是他們的妻兒家屬亦是難逃一死。」。
雖則杖八十乃是嚴刑,但這些護衛失職本是死罪,這已經算是法外開恩,而聽說過漢王殘暴名聲的張越得知朱高煦在暴怒之下還能饒過麾下性命,此時哪裡還會將其當作自大莽夫看待,早先根深蒂固的認識也漸漸有了變化。
這天下果然是沒有省油的燈,朱高煦看似殘暴不仁,對於麾下護衛倒是頗有維護之心。一時間,他想起了那天史權透露的那些話,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算人者人恆算之,這一次不論是否朱高煦使了苦肉計,自己卻首先被人給下藥算計了一回!
客棧的上房之中,身子正虛弱的琥珀這時候雖合著眼,心裡卻一團亂麻,無論如何也沒法入睡。十年的工夫足以讓一切發生翻天覆地的鉅變,那個靖難第一武臣的名字沒有人記得了,那個顯赫的姓氏也沒有人記得了,那贊襄軍國重事的功績更沒有人記得了。所有人記得的便是那一次連累幾十萬大軍全軍覆沒的大敗,所有人切齒痛恨的便是那個喪師辱國的大將。所以,不會有人把目光投注在天涯海角的海南,沒有人還會注意丘家人。
祖父丘福雖從軍伍起家,但並非張家那樣的百年世家,初時不過是區區小卒,這戰陣廝殺刀槍無眼,受傷更是家常便飯。多虧了早年一位遊方大夫給過一張名為千丁方的傷藥方子,祖父方才挺過了幾次必死的重傷。到受封國公之後,丘福更是讓各房的兒孫把這張方子背得滾瓜爛熟。她雖然只是孫女,卻因為父親膝下只有她一個,故而撒嬌之後也悄悄記熟了。
那個髭鬚大漢究竟是誰?
十年了,再熟悉的面容也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再熟悉的親人也會變成陌路,如果那人只是從丘家人手中弄到了方子,就不會用那樣的目光看他。可如果那人乃是她的至親,難道不知道擅離海南的後果?當初讓重病的她留下就已經冒了莫大的風險,如今倘若讓人知道應該在海南的丘家人出現在了山東……
「少爺,外頭天冷,早點回來……」
乍聽得這句話,琥珀頓時一驚,心想張越分明已經走了,怎會在這個時候回來?急忙睜開眼睛一看,她方才發現秋痕正伏在床沿,人竟是睡著了,口中卻在唸叨著平日裡那些話。想到秋痕一心一意少有煩惱,心裡滿滿當當就只有一個張越,她不禁嘆了一口氣。
正在這時候,她忽然敏銳地聽到外頭有些微動靜。情知張越安排了好些人在外守護,她以為是有人進來,立刻閉目裝睡。然而,那細碎的聲音很快消失,倒是秋痕的鼾聲和夢囈她聽得清清楚楚。於是略等了一會兒,她又睜開了眼睛,卻看見床前赫然站著一個人!
那來人亦是沒料到琥珀會在這時候睜眼,頓時呆了一呆。見琥珀下意識地捂住了嘴,他那佈滿髭鬚的粗豪面容上亦露出了掙扎的表情,最終卻沙啞著嗓子低聲叫道:「七妹妹,是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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