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向很聽得進蹇義進言的朱棣仍然是不置可否,接下來便是第三回,閣臣合議。這一次卻是人數最少,楊榮楊士奇金幼孜三個人相對而坐,面上卻全然沒有前線報捷的輕鬆,而是都想起了昔日的同僚們。解縉凍死在雪地上,胡廣病死,黃淮杜楨下錦衣衛獄,胡儼性格戇直因而調國子監祭酒。而即便他們看似十幾年榮寵不衰,至今也就是正五品,如今張越一個毛頭小夥子,竟然眼看就要越過正五品這麼一個門檻。
因杜楨的緣故,楊士奇一直把張越當成自己的子侄看待,這會兒心裡嗟嘆是嗟嘆,卻也是真心不想讓他升得太高,以至於將來再有功勞更加難封。所以他倒是認為勳貴們的以文改武雖不無荒謬,卻也是一個辦法,只可惜皇帝似乎並不想這麼做;而七卿的保全之說即便是為了私心,卻也是正理,偏偏皇帝竟也是不滿意。如今怎麼找出一條兩全其美的法子?
「功是奇功,可張越要是能年長十歲,那事情就好辦了!」
金幼孜雖說對於張越並不感冒,但這一回宣府那兒的軍報恰巧經過他的手,面對那抹煞不了的功勞,他當然沒辦法把偏見帶到這樣的場合來,但仍是忍不住抱怨了一聲:「不到二十歲而擢正五品,本朝文官之中可有這樣年輕的例子?想當初太祖爺就是因為科舉盡出少年方才罷科舉以國子監取材和薦舉相結合,即便是有志不在年高,但難免有士子會認為他是以出身取勝,實在是有傷朝廷用人之道。我倒是覺得文轉武是一條法子,想當初英國公還不是不滿三十而封伯爵,別說是正三品的指揮使,就是他直接進五軍都督府,我也沒二話。」
楊士奇看了看楊榮,見他還在沉思,不禁在心裡苦笑了一聲。他們三個人之中,他年紀最大,金幼孜次之,楊榮再次之,而老成持重的他由於乃是太子近臣,在寵眷上就不如金幼孜和楊榮。楊榮如今掌翰林院事,連皇帝在心緒好的時候也常常稱楊學士而不名,所以今天這大主意由楊榮拿最為穩妥。
於是,他微一沉吟就開口說道:「皇上將張越放在兵部,彷彿有培養他武事的打算,但既然安遠侯等人之議未曾上決,就說明並不打算將其轉為武職。而七卿廷議之所以也不置可否,我倒是覺得皇上恐怕也並不是一味求穩妥。若是要擢升品級,當初那一回平叛之後就不止是一個郎中,所以皇上應該也是有壓著使用的意思。」
壓著使用……
楊士奇能想到的,天賦機敏的楊榮自然不會沒想到,這會兒卻不禁想起了那時候皇帝讓自己任翰林院掌院時某些人在背後使的手段。那幫傢伙想讓朱棣疏遠了他,於是故意舉薦他為國子監祭酒,儘管他可以由此越過正五品那道坎,但若真的就這麼上了四品,恐怕他以後前途也就只是如此了,否則胡儼怎麼會十幾年兜兜轉轉還在四品上轉悠?想著想著,他冷不丁回憶起了那一日顧彬來見他時的情形。
「先生,雖說皇上不喜大臣藉著科舉考官之便結私恩私情,但畢竟您乃是張越會試主考,即便他未經翰林,這師生之分還是有的。張家世代行伍,英國公又是武臣之中第一人,與張家友善並不一定有益於您的仕途,但必定對將來的大局有所助益。蓋武臣雖得由兵部軍符方可掌兵,但皇上銳意北征,萬一行伍有失……」
後頭的話因為他出口喝止,顧彬沒說下去,但他想也想得到那話題究竟是什麼。此時此刻,他神情一正,飛快地轉動著各種念頭,旋即就徐徐說道:「皇上若是單單要拔擢品級,就憑著當初任用方賓等人的舊例,別說通政司或是太僕寺,就是侍郎也直接給了。所以說,此番賞賜可不用拘泥品級。之前天降雷火,皇上曾經讓蹇尚書金尚書等二十六人巡撫天下,如今宣府軍務吃緊,正好讓張越磨練一下,讓他巡撫宣府整備軍務吧,其他的意思一下就行了。」
這樣的措置也行?
金幼孜對楊榮這輕描淡寫的一條簡直是瞠目結舌,待醒悟過來之後便是讚歎不已。楊士奇也沒想到同僚能夠想到這一層,細細一思量卻覺得再妥當不過,自然不會提出任何異議。等到三人聯袂到乾清宮奏請的時候,先頭漫不經心的皇帝竟是一下子露出了滿意的表情,繼而便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儘管海壽並不知道京師中演繹了這麼一場插曲,但他在宣旨之後,卻還是笑嘻嘻地對張越說:「以五品官巡撫宣府重地,小張大人重擔不小啊!」
張越面上微笑,心中卻不由得感慨了一聲。官職不變,權力很大,總而言之,所謂乾的活遠超過拿的薪水,大概不外如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