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門位於宮城東側,遠遠望去,只見白玉石須彌座上坐落著高高的紅色城臺,城樓黃琉璃瓦重簷廡殿頂,下頭闢有三個門洞,很是威嚴肅穆。由於毗鄰太子宮,東宮眾人素來是由此進出,若有太監奉旨宣召近臣,也往往是走這條近路。除此之外,往這兒走的還有京師的皇親國戚以及親貴。因此,這裡平日並不像午門那條正道那般繁忙,一向安靜。
然而眼下這日上中天的時候,這裡卻剛剛鬧了一陣。當值的禁衛雖說都知道今次免不了吃掛落,可面對一個正兒八經的皇孫,上司吃了鞭子,他們又沒吃了熊心豹子膽,誰也不敢再上前去勸阻,只打發了人進宮報信,其餘人猶如木樁似的一動不動。至於原本打算從這裡進宮的東宮人等,忖度一番之後也都悄悄得繞了路,空出大塊地盤留給了那位皇孫。
站在那兒來回踱著步子,壽光王朱瞻圻的臉上滿是戾色,目光時不時看一眼那個被自己的侍衛死按在地上的傢伙。離了山東,他便覺得自己好似是離了籠子的老虎,再也不必受人拘管,因此就連往漢王府寫信也都是方銳代勞,他頂多就是隨手蓋上自己的大印。他可以打疊心思在皇帝祖父面前裝成乖巧的孫子,可以成天耐著性子抄寫經書裝成一個孝順孫子,甚至可以變著法子送各色小玩意討朱棣的歡心……
鼻子裡喘著粗氣,他狠狠攥緊了拳頭,瞧見東華門內還沒有動靜,恨不得就帶著人這麼闖進去。朱高煦擔著一個父親的名義卻殺了他的親生母親,那一幕他親眼看見了;之後朱高煦又從來沒把他放在眼裡,看他都只有輕視和蔑視;再後來竟然在人後稱他是養不熟的狼崽子,從那時候開始,他就沒有再把那個傢伙當成父親,那只是他的仇人!
派一個信使來只為了羞辱他,朱高煦以為他是什麼人?那人手中只有王府銀牌沒有其他任何信物,身為王府侍衛私自離開親王封地,只要這兩條就都是死罪!要成為世子,最需要的不是他那個父親的點頭,而是他那位天子祖父的稱許。只要朱棣再也容忍不了朱高煦,那麼他甚至可以直接當上親王,再也不需要做什麼仰人鼻息的世子!
得到父親吩咐的朱瞻基匆匆趕出來,瞥了一眼頭戴烏紗折角向上巾,身穿大紅織金盤龍袍的朱瞻圻,隨即就看見了被兩個人架著跪在地上的中年人。雖說大略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但他還是覺得這一幕實在是大失體面,於是快步上前問道:「圻弟,這是怎麼回事!這裡是東華門,你帶著人堵在這裡很好看麼?」
「皇太孫殿下,我是實在忍不下去了,所以只能出此下策!這個刁奴憑著一枚王府腰牌就敢說是父王信使,悍然闖進漢王公館,而且當眾辱罵於我,言語極其不堪入耳!不信你可以問他們,問問他們這個該死的東西都罵了什麼!」
對於這個生下來便得朱棣寵愛的皇太孫,朱瞻圻向來又羨又妒,但他好歹有些長進,知道自己縱使有火氣有怨氣也不能衝著朱瞻基發,因此定了定神就叫起了撞天屈。朱瞻基聽著這種辯解,哪裡不知道這還是變相的父子置氣,原本就擰起的眉頭更是皺成了一個結。不痛不癢說了朱瞻圻幾句,他恰好瞥見有人匆匆出來,於是便住了口。
「壽光王,皇上召見!」趕得氣喘吁吁的都知監太監楊慶對著朱瞻圻說了一句,看見朱瞻基也在,便笑意盈盈地說道,「皇上今天見了英國公,於是一時興起寫了幾幅字說是要賞人,剛剛還賞了英國公一幅。皇太孫殿下既然在,那就再好不過了,正好一道去一趟乾清宮,既能當面謝恩,也省了老奴一趟路。」
這與其說是倚老賣老,還不如說是善意的提醒,因此朱瞻基自然爽快地答應了,當即陪著朱瞻圻提人入宮。看到那個被架著的中年人兩頰又紅又腫,身上全都是腳印鞋印,他知道這傢伙肯定是吃足了苦頭,但心裡卻只覺得厭煩。
祖父究竟在想什麼,索性封朱瞻圻一個世子把人遣回山東,也省得在京師常常惹麻煩!
自從剛剛英國公張輔告退之後,乾清宮中也是一片靜寂。如果說之前朱棣當著張輔的面忽然發火怒罵眾人已經司空見慣,那麼此時此刻皇帝陰沉沉一言不發的面孔則是更讓人覺得心悸。至少,四周的宮女太監伺候了朱棣不少時日,甚至這位天子發火的時候還不算最可怕,這種引而不發的時候方才最最難測。
「皇上,皇太孫殿下和壽光王來了。」
聽著這個小心翼翼的聲音,朱棣忍不住看了一眼手中捏著的張越那份奏章,心中怒火越來越熾烈。吾兒不如他婿,張越那小子為了杜楨這個岳父可以不顧一切,可他的兒子和孫子乃是一對嫡親父子,卻恨不得讓彼此去死!而且,恐怕他的所有兒子們都在盼著他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