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情形下,當晌午彭十三趕到八珍街的那座院子時,自然而然撲了一個空,一問之下方才得知今日總兵府議事,張越一大早就趕去了。張越帶了那幾個護衛和連虎出的門,被丟在家裡的連生一面讓人往裡頭通報,一面忙著把人請進屋子張羅茶水,因笑道:「我還以為彭大叔你這次回京不回來了,結果您倒好,享了大半個月清福,還記得咱們。」
「享清福?」彭十三差點一口茶噴了出來,旋即便沒好氣地說,「我這半個月隨著英國公東奔西走,壓根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哪裡像你們兄弟倆的好脾氣,出門在外還能接上媳婦團聚?要不咱倆換換,以後跑腿的事情你幹,伺候人的勾當我包了,如何?」
「那敢情好!」連生卻是喜上眉梢,旋即方才垂頭喪氣地說,「可少爺老是覺得咱們兄弟倆不夠妥當,都沒讓咱們幹過什麼大事。」
「傻小子,那是體恤你們倆!」
在連生那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彭十三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十幾歲時那場靖難,誰會想到,馳騁戰場幾十年的老太爺張玉竟然說戰死就戰死?安慰了連生兩句,見這小子須臾仍是個沒事人模樣,又打來了洗臉水,他自是丟開了那些思量,連忙抹了一把風塵僕僕的臉。等到他又喝乾了半盞茶,裡頭終於有了迴音,卻是崔媽媽親自來傳見。
杜綰雖不是第一次見彭十三,可此時在正屋中見過了他,聽了張輔和顧氏的那些囑咐,又接過父親託他轉交的書稿道過謝,隨即忍不住打量了一下這位有幾分傳奇的家將。張越說他是良師益友,勇士中的勇士;王夫人說他是忠義無雙渾身是膽;新跟了張越的那四個護衛都佩服他的本領;就是連生連虎這些跟班一說起彭十三,也都會豎起大拇指滿臉欽佩。怪不得靈犀那麼穩重大放的人,這會兒亦是躲進了東屋,恐怕心裡還有些沒底。
「彭師傅,有件事張越也和我提過很多次了,你喪偶這麼多年,就沒想過再尋一門親事,也好有個伴當?」
彭十三原本是坐得筆直軒昂,這會兒聽到杜綰提這個,他頓時愣在了當場。他面相粗豪,心思卻細膩,尋思杜綰不是喜歡管閒事的性子,這事情還真有可能是張越親自過問的。於是,他訕訕地笑了笑,旋即便搖了搖頭。
「我當初那媳婦就是因為我隨老爺征戰交阯,後來又常常在外,她在家苦苦等著守著,最後一病不起才撒手去了。我如今也是東奔西跑沒個準,不想耽誤了人。老爺和夫人倒是說過好幾回,夫人當初還想把碧落許給我,可我總想著好端端的姑娘,不會樂意做人填房,更何況我這頭犟驢子不比其他同伴有出息,就沒答應。如今碧落許給了榮管家的兒子,夫妻和睦得很。強扭的瓜不甜,我都四十老幾了,這輩子天知道還能活幾年,何必又害別人?」
這話不但杜綰聽著愣了一愣,就連旁邊的琥珀聽了,也不由得心中一動。她和碧落乃是早年的交情,卻不知道還有這一段過往,心中倒是覺著彭十三為人果然豪爽大度。而杜綰微微一呆之後,立刻就笑了起來。
「這麼說,若是真有人心甘情願,彭師傅就會答應?」
「心甘情願?」彭十三此時貨真價實詫異了,琢磨了片刻便一本正經地說,「少奶奶別笑話我,我還是那句話,強扭的瓜不甜,總得彼此對得上眼才是好姻緣。要知道,有人能看得上我實在太稀奇了,別看我長成這樣,可我真要娶妻卻還是會挑模樣性情……」
這話還沒說完,外頭就傳來了一個洪亮的聲音:「好你個老彭,眼光還那麼高。那我問你,我們家靈犀願意嫁你,你覺得如何?」
杜綰還預備探一探口氣,卻不料外頭的張越一進來就是這麼一句,頓時啞然失笑。而彭十三更是意外,直到張越在面前站定,他這才瞪著眼睛問道:「少爺不是開玩笑?」
掃了一眼張越,又看了一眼那邊的杜綰和琥珀,他終於確定這一家子是說真的,不知不覺張大了嘴,極其後悔剛剛那番口無遮攔的話。想起從前和靈犀的數面之緣,他更是有一種難以置信的感覺。略一思忖,他就爽朗地笑道:「倘若靈犀姑娘真願意嫁我這個大老粗,那我只有一句話,回京之後我就去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