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車,所以遷就我,我們約在離我學校較近的一家咖啡屋。幾個月不見,她已經儼然混成時尚女妖精,在室內帶著墨鏡照樣倍感自如,腳蹬一雙時下最流行的羅馬涼鞋,綁帶纏到腳踝以上的部位,鞋跟至少有十釐米,碎花短身連身裙露出曬得有些黝黑的小腿,再加上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聳著肩膀,像等著街拍的女明星。
同她相比,我則完全是土鱉一個。
「可別告訴我你今天過來就是為了炫身材。」我打趣她。
「當然不是!」她坐直,終於捨得摘掉她的墨鏡,閃亮亮的眼線像長了翅膀似的,飛的我兩眼發花。
「好,我要宣佈了,你不要笑。」她說。
「不笑。」我一邊說已經一邊笑起來。
她從隨身攜帶的手包裡掏出一張小小的粉紅色賀卡,鄭重的推到我面前,上面寫著四個閃亮亮的大字——結婚請柬。
啊!結婚!
她拖長聲音說:「快——祝我新婚快樂!」
我迅速翻開請柬,她沒開玩笑,上面真的寫的是她的名字:顏舒舒小姐,孟和先生新婚誌喜,歡迎馬卓小姐撥冗光臨。我的天!
「馬卓。」在我還盯著請柬完全沒回過味來的時候,她推開茶杯站起身來,坐到了我這一邊。剛坐下,她就忽然的伸長手臂,抱住了我。
在她花香型的香水包圍下,我有些鼻酸。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在熱戀的原因,我愈發多愁善感,越是喜事,越是唏噓不已,好像年少時被我按捺的感動神經被刺激了一下,忽然就變得特別發達。
顏舒舒趴在我的肩膀上,用嗡嗡的聲音說:「替我高興不?」
「高興的。」我老實回答。
「除了家裡人,你還是第一個知道的,我也知道有點‘閃了’,但這麼多年,忽然遇到一個讓自己還算心動的,人家又追得緊,就不想放手了。」
我問她:「他好不好?」
「對我好那是沒話說,我要幹嘛就幹嘛,在家裡煮飯燒菜做衛生他一把罩。我帶他回老家,連我媽那個挑剔婆對他也滿意得很。
「那挺好。」我真為她高興。
「好是好,還是覺得好像少了什麼一樣。」她伸長胳膊說,「最近我老想回到高中,在同學之間偷偷摸摸的賣點小玩意,掙點小錢偷著樂,要不就是和我媽吵架,或者和肖哲打架鬥嘴,做我的標準傻大姐。但是那些日子畢竟會不來了呀,馬卓,我們都要向前看的,是不是?」說完,她掏出手機來,給我看那個叫「孟和」的人的照片,說實話,長相很普通的一個人,微胖,笑起來像憨厚的「多啦a夢」。
「他家是買皮裝的。」她撇撇嘴,說,「馬卓你結婚的時候最好選冬天,我送你十件皮衣,保證件件質量好,有面子!」
「不結婚也得送!」我說,「這可跑不了。」
「送送送。」說罷,這個傻丫頭忽然靠在我的肩膀上哭了,一邊哭一邊說,「馬卓,伴娘我找別人了哦,主要是覺得我沒你好看,如果你是伴娘,我會有壓力……」
什麼話啊,不過我沒哄她,因為我覺得這哭聲裡,更多的是對幸福的宣告和太過靠近幸福的忐忑吧。
「馬卓,」她嗚咽著說,「你要趕緊談戀愛結婚啊,要不然以後我的女兒比你的兒子大好多歲,不般配了哦。」
她想得可夠遠的!
「好啦,」我哄她說,「不要哭了,新娘子要保持漂亮才行,眼睛哭腫了可不好看。」
「不哭了!」她抹掉眼淚對我宣佈,「還有件事,肖哲快出國了,你知道嗎?」
出國?!
「他本來是放棄了的,在北京單位都找好了。但上星期他突然跟我說那邊的導師有一個很大的專案要開始了,很希望他能早些過去幫忙,還特地為他保留了名額申請了獎學金,連簽證都很快辦下來了。」
「哦,這樣。」
「我就徹底斷了念頭了。」顏舒舒飛快地說,「有些人拼了命也夠不上,累都累死了。何況,孟和追我快一年了,家裡什麼都替我準備好了,我沒理由再拒絕了。」
我拍著她的背,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就算心中疑問再大,我也實在問不出口,是不是因為肖哲出國,才是她「閃婚」的真正原因?
我寧願相信,她真是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另一半,所以才放心交出自己,告別從前的那個她,勇敢過全新的生活的吧。
那天她未婚夫來接她,她在咖啡屋門口轉身,挽著孟和的手上了車,那輛紅色的小跑車子漸漸遠離我的視線,她淡淡的香水味還留在我身上,我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和我擁抱,那是在高中,某一次我曾替她解圍之後。那時的我是多麼不習慣與別人的肢體接觸,但她緊緊的擁抱幾乎要將我內心隱藏的冰凍融化。我也還記得,那一次在雪地裡,她堅定地握著我的手,對我說:「馬卓,我們是朋友,我絕不會丟下你的。」不管過去了多久,年少的友情,都像那盞為你等門的燈,永遠暖暖地照在心頭。
我是真心祝她幸福,在丟失了曾經以為一定會深愛一輩子的愛人後,我亦相信她一定會幸福——在人生的另一端旅程,在與另一個人一生相守的漫長的未來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