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歡被他問得更加奇怪了,搖頭說:“沒有,怎麼了?”
“那就好。”他說什麼都是淡淡的,這麼多年身居高位慣了,輕飄飄一句話扔出去,江河湖海,萬事太平。
可她太清楚他的脾氣,實在沒辦法,認真對他說:“你別哄我,姐姐突然被人帶走,你這時候一個人跑到店裡看什麼石像,還和我說沒事?”她真的怕了,突然哽咽,“華紹亭,你不能再瞞我。”
這明明就是出事了,可這一次離奇的變故憑空而至,一點預兆都沒有,讓裴歡無從說起,毫無頭緒。
她急匆匆地出來,跑了一路,額頭上還有汗,他看著心疼,拿了手帕過來想給她擦,她不吃這一套,抓住他的手,又不知從何說起,欲言又止的樣子惹得他直笑。
裴歡不明白他怎麼還有心思在這磨時間。
“姐姐精神狀態不穩定,萬一受了刺激……她到底怎麼了,為什麼總有人想從她身上下手?”
“不會的。”他口氣篤定,耐心地把她的頭髮別到耳後,輕輕告訴她,“你放心,我會找到她。”
仍舊是這一雙眼,沉沉望過來,她就信他。
裴歡努力回憶,把自己能想起來的事都告訴他。
“前兩天是有人來找東西,但不是石像。有個女人到店裡來,舉止很奇怪,轉了一圈不肯走,非要看什麼水晶。”她試圖想起那個不速之客,“她要找的好像是白水晶洞,我說從來沒見過,這裡也沒有,把她送走了,後來也沒再見她來過,但今天護工見到的人……”
華紹亭正往樓下走,準備帶她離開,聽了這話忽然打斷她問:“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前幾天,清明之前。”裴歡漸漸想起那天一連串的對話,“對了,她好像提了一句說見過我,可我根本沒印象。”
她當時沒往心裡去,只當是追過來找新聞的八卦記者。
華紹亭不置可否,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看了眼時間提醒她:“走吧,笙笙應該到家了。”
他讓司機過來接,很快車就等在了外邊。
裴歡被他問得滿心疑問,反覆打量店裡的東西,卻什麼也沒看出來,華紹亭率先將門推開,帶她上車往回走。
天快黑了,原本該來的雨還是沒有下,日光退去之後,空氣裡那股潮溼的氣味藏不住,一點一點被風揪出來,吹得人心神不寧。
車裡的氣氛異常平靜,華紹亭神色安定,他既不著急去查裴熙的下落,也不提發生了什麼,就只是回家而已。
“哥哥……”裴歡手指發涼,忍不住叫他,“你必須告訴我,不論發生任何事。”
華紹亭意識到她緊張過了頭,過去的經歷畢竟傷人,他剛想開口,又被她急急地打斷:“你要記得你的身體狀況,你不能再出事了,你是個父親。你有我,有笙笙,你說過不再管敬蘭會,就算外邊鬧起來,誰死誰活都和你無關!就算……就算真的需要你出面,我也可以和你一起面對。”
不要再一意孤行,不要再一個人擋下所有的事。
裴歡剋制不住發抖,幾乎說不下去。
華紹亭這一生心力耗費太過,一手將敬蘭會推上霸主地位,最終放手離開蘭坊。他苦心安排自己病逝的假象,只因為餘生所剩無幾,再經不起任何意外。
他的古董店和家選在同一片住宅區,只隔著短短兩個路口,路途太近,甚至來不及讓裴歡再和他說下去,就到家了。
華紹亭握緊她的手,笙笙歡呼一聲撲過來,手裡拿著今天在學校得獎的書法,得意揚揚地要給爸爸看。
小孩子笑臉天真,如同某種曼妙生長的植物。華紹亭俯身抱起她,孩子撒嬌要獎勵,那樣子生生能把歲月風霜都磨盡了,讓人整顆心都柔軟起來。
於是這一瞬間什麼都沒發生,家還是這個家。
裴歡鼻子酸澀,強壓下擔心,眼看這場面,終究不忍心打破。
他回身看向裴歡,輕聲和她說:“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不是誰的神,也不是人人畏懼的華先生,他站在這裡親吻他的小女兒,就跟每一個普通人一樣。
煙火人間,隱居一方,可惜平凡度日對於這個男人而言,竟然成了奢望。
裴歡幾乎控制不住,一瞬間眼眶溫熱。
那一晚並沒有什麼不同。
學校佈置了勞動作業,讓孩子邀請父母共同參與,裴歡只好去和笙笙一起做手工。華紹亭一向喜靜,早早進了書房,一直沒去打擾她們。
臨近十二點才忙完,裴歡好不容易哄小祖宗安靜地躺上床,這才有空喘口氣,卻根本沒有心思睡。
她披了衣服下樓,老林熱好牛奶端給她,守在客廳和她說:“夫人耐心等一等,出了事總有解決的辦法,今天先早點休息吧。”
老管家頭髮近乎花白,人卻精神,說話的口氣四平八穩,連眼神都規矩,一句話說出來,讓人聽不出是寬慰還是囑咐。
她真是急也沒用。
裴歡坐在沙發上喝牛奶,聽見這話又覺得一切都像回了蘭坊,人人緘默卻背後藏了一雙眼,只有她看不清深淺。
她心裡不踏實,思前想後,放下杯子上樓,走到一半又想起什麼,吩咐老林道:“去和先生說一聲,讓他先睡,今晚我陪笙笙。”
她心裡賭氣,故意不親自去和他說,徑直回到女兒的房間,直接關了燈。
這一晚,時針好像成心和她作對,越想打發時間越難熬,她聽著孩子規律的呼吸聲閉上眼,原本想多少先休息一會兒,可是翻來覆去,一點睏意都沒有。
房子裡上上下下終於沒了走動的聲音,她細細地聽,窗外好像又起了風,最近天氣實在不好,不知道沐城還要刮出多大的風雨,一連幾日無休無止。
她討厭這種無謂的預兆,就像她離開華紹亭的那幾年,是哭是笑都流淚,好像活該逃不出這該死的命運。
裴歡怕吵醒女兒不敢再亂翻身,只好直直地躺著,一直耗到了後半夜。到最後,她腦子裡亂鬨鬨的,像看快進的鏡頭,有那麼幾分鐘迷迷糊糊地夢著,竟然看見了姐姐。
她和裴熙是親姐妹,可是性格卻截然相反,家裡出事的時候兩人都是小孩子,裴歡太小,當年根本不記事,長大了也無從查詢父母的過去,因而不清楚彼此到底更像哪一方。她只記得姐姐終年消瘦,目光毫無神采,幾乎不肯和人交流,總像在躲什麼……
半夢半醒地躺著,做一段支離破碎的夢,直到窗外的風聲再次呼嘯而至,驚得裴歡猛然又清醒過來。
凌晨已過,笙笙早就睡得熟了。
她起身給女兒蓋好被子,開啟房門獨自離開。
裴歡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無聲息地深夜外出,只為再次回到古董店。
那條路在白天看起來很短,可如今四下無人,路燈遙遠,她拼命加快腳步,總覺得還不夠,直走得自己心裡發慌,最後幾乎跑了起來。
時間太晚,連市中心的燈火都暗了。她一人獨行,天地之間就只剩下身側一片安靜的灌木,除了風什麼都沒有。她貼身穿著一件真絲睡裙,出來的時候也只拿了一件開衫披上,越跑越冷。
她不是不信華紹亭,她只是和自己賭氣。事到如今,陪著他連生死都闖過來了,沒有任何事能動搖彼此,只是她無法剋制心裡某種可怕的直覺……畢竟裴歡是華紹亭這隻老狐狸養大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行事的規矩。
有些事必須黑白分明。既然白天華紹亭不肯和她解釋,那麼這事多半是道上的變故,他就絕對不會把她牽扯進來。可是這次被人從醫院帶走的是裴歡的親姐姐,她不可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古董店裡那尊石像一定和整件事有關,今時不同往昔,他們好不容易換回這個家,誰也不能再冒險,她需要答案。
沐城最終還是下了雨。
裴歡從進門到上二樓,只不過轉眼工夫,一場雨來勢洶洶,引而不發,從清明開始一直拖到如今,等到所有人都忘了的時候,它兀自夾在風裡轟然而下,瞬間傾盆。
她自然顧不上關窗,只記得藉著光,仔仔細細看那座石像。這幾年它一直被遺忘在角落裡,難免有些落灰,但還能看出來上邊雕的是一尊佛像。
普普通通,年頭長了,看不出有多精緻,雕工沒有落款,自然分辨不出有多大的來頭,她實在看不出這種東西值得誰惦記。
雨聲越來越大,還伴隨著雷電,窗紗被高高地吹起來,一屋子貴重的木頭浸在潮溼的空氣裡,很快散出一股奇異的香。裴歡最害怕打雷,這是她從小的毛病,後來長大了,連她自己都覺得幼稚,卻根本沒法剋制,就算在睡夢中也會被噩夢驚醒。
眼看暴風雨愈演愈烈,她想關窗又不敢過去,下意識伸手扶住了那座石像,手下一用力才覺得不對勁,又回頭去看。
這塊石頭擺放不穩,靠牆的那一面顯然不平……裴歡突然明白了,她現在面對的這一側,並不是石像的正面。
有人在它背面雕刻,只是為了掩飾。
女人總是相信直覺,這微妙的念頭如同潘多拉的魔盒,只要動了心就藏不住,終究要一探究竟。
雷聲突如其來,裴歡聽得心驚肉跳,她現在這樣困在店裡沒有別的選擇,於是沉下心,伸出雙手用力,想要把它轉到正面。
石雕的佛像很沉。因為整體龐大不好移動,所以當初搬運的時候早早有人在下邊裝了滾輪,裴歡用盡全力,終於把它推動,一點一點轉過來。
閃電持續不斷,窗紗纏在一旁的屏風上,隨著風雨捲進來,嘩啦一聲終於徹底把它帶倒,風雨撲進來,裴歡根本來不及去管,只記得把燈都開啟。窗外雷電交加,光線稍微亮了,可牆上還是映出一道道慘白的印子。
那座石像內裡中空,正面有巨大的剖面缺口,被人精心用絲布封住了,連邊角都格外留意,一絲不亂,似乎是怕塵土落進去。裴歡剋制住自己對雨夜的恐懼,勉強費了一番工夫,終於把遮擋物揭開,她這才發現它原來不是一個普通的石雕,而是一座龐大的水晶洞。
裴歡終於明白它為什麼要被反著放在牆角了,她藉著光看清裡邊的樣子,渾身一震,一瞬間險些叫出聲,反應過來之後死死捂住了嘴。
日夜交替,這世界還有太多不能妄測的夢,遠比雷聲可怕得多。
那是座巨大而詭異的水晶洞,無數暗紅色的印子蜿蜒而下,原本應該剔透的白色晶柱上遍佈乾涸的血,淅淅瀝瀝,歷經陳年風化後凝成了古怪的疤,幾乎滿滿積成了一個血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