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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興安舊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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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遠這幾年找了份穩定的工作,但性格改不了,還是那個冒冒失失的樣子,說回來就回來了,一聲招呼也不打就突然出現了。

裴歡去門口迎他進來,笙笙抱著他的脖子,兩個人不知道路上說了什麼悄悄話,正一起笑。裴歡放心了,女兒跑過來又給她講路上看見的事,裴歡摸著她的小臉,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隋遠也過了三十歲了,可還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還有工夫坐在門口逗孩子。

裴歡氣得直想打他一頓,責問道:“你要接她為什麼不先和我說一聲?”

隋遠離開沐城已經兩年,此前華先生做過手術之後需要定期複診,平時的例行檢查都有沐城的醫生,但隋遠畢竟是最瞭解他病情的人,為此,他每個季度還會固定回來給華先生做檢查。

只不過這一次,隋遠卻突然提前來了。

隋遠把孩子放下來,一臉無辜地說:“你怪我?是你家老狐狸非讓我這個月提前到的,說來了沐城先去接孩子,嚇得我以為孩子情況不好呢,這不是沒事嗎?笙笙的先心病比他好多了,養好之後就沒什麼大問題了。”

“他什麼時候說的?”

“好像清明之後那幾天吧,哎喲,華先生好不容易親自主動給我打一個電話,還神神秘秘的,不過我也不問,他不說的事,我問了也白問。”隋遠直撓頭,被裴歡緊張兮兮的態度搞得莫名其妙。

他嘟囔著又說:“你們倆天天膩在一起,他說的事我以為你都知道啊,本來我訂好了昨天下午的飛機,過來的時間正好能幫你接笙笙放學,結果昨天我們那邊趕上大霧,晚了一天。”

隋遠離開敬蘭會之後去了南邊,今年裴歡聽說他又去了葉城,最近一直住在那裡。他的工作不錯,是在醫學院裡做研究。這倒很適合他的性格,不需要考慮太多複雜的人際關係,只要踏踏實實地用腦子就好。

他來了也不客氣,徑自往裡走,坐在廳裡的沙發上等下人倒茶,他上下看了看這房子,回頭問她:“他人呢?”

裴歡正要給他解釋,結果隋遠沒看出家裡不對勁,完全沒顧上聽。

他折騰了一路渴了,只顧著先灌水,剛把氣喘勻又想起什麼,打斷裴歡的話,把隨身帶來的恆溫箱遞給她說:“這是給老狐狸帶的藥,他術後恢復情況比較好,但藥還是要按時吃,這種國外的更安全,葉城那邊正好有渠道來了一批,我順便給你帶過來。”

下人接過去收好,隋遠順口問華紹亭按時吃藥的情況,裴歡大概說了說,她盯著那一批藥欲言又止。

老林拿來茶點給他,他一邊吃一邊看笙笙,又笑著和裴歡說:“這小祖宗可真不愧是華先生的女兒,我去學校找她,讓老師去叫她,說來人接她回家,結果她警惕起來怎麼都不肯出來,後來老師把我帶進班裡,她看見是我才放心跟我走。”

裴歡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苦笑著摸了摸孩子的頭,哄她先上樓。笙笙看了看她,又看了一下隋遠,很快就走了。

裴歡坐著半天都沒說話,隋遠看她一臉沒睡好的樣子,忽然覺出不對,又回頭打量老林,這下才覺得屋裡安靜得過分,人人表情都像藏著話。

他逐漸明白過來:“是不是出事了?所以他讓我先把孩子接走?”

千頭萬緒,裴歡也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又給他泡了茶,她想著想著只覺得胸口堵得難受:“我現在才明白,我大哥從清明之後就知道要發生什麼,他早就安排好了現在的事,笙笙被你接走,如果我有危險,起碼能先回蘭坊避一避。不管沐城怎麼翻天覆地,我和孩子都是安全的。”

其實,華紹亭並不清楚他離開之後會走幾天,他只是提前做好了準備。如果回來得早,那隋遠只是來給他檢查的;如果在外邊耽誤了,那隋遠也可以先來把笙笙帶走。隋遠是醫生,又是局外人,他去照顧笙笙暫時是最安全的方案。

裴歡雙手抱住肩膀深深吸了口氣,聲音發抖,說:“他明知道這次有危險,竟然還和我說很快就回來。”

隋遠也愣了,想了半天找了些話來安慰她:“他是什麼人物,既然心裡有數,就不會出亂子。”

所有人都這麼來勸她,華先生何等手段,偏偏她最聽不得這種話,大聲道:“隋遠,他這條命是你親手救回來的,你不清楚嗎?他費了多大工夫才把敬蘭會從肩上卸下來,好不容易舒服了兩年,哪有力氣再出去冒險?”

她幾乎帶著哭腔,這一句話說出來是真的有點受不了,側過臉不願意再多說。

隋遠看不下去,坐到她身邊陪著她。

過去在蘭坊,他們兩個人湊在一起可是遠近聞名的惹禍精。裴歡最愛乾的事就是捉弄隋遠,每天都想出花招來捉弄他,或者闖禍嫁禍給他,兩個人在華紹亭的海棠閣裡打打鬧鬧,一對冤家,也算是難得親近的朋友。

只有他們倆能在那條暗流洶湧的街上毫無城府地活著,一起度過了青春年少。

老林帶著下人去廚房,讓出空間讓他們說說話。裴歡蜷縮在沙發裡,抱著肩膀出神。

隋遠拿起茶杯,精巧細緻,看著就像華紹亭的好東西,這麼小小一隻,還是元代釉裡紅獨杯,也不是凡品。他畢竟也跟了華紹亭那麼多年,到如今茶的好壞讓他聞一聞都清楚,於是他想著想著有點感慨,低聲嘟囔了一句:“老狐狸最愛喝開春第一齣,下邊的人年年都是趕著時候給他送來。”

裴歡心裡更難受,她總算不再發燒,就是鼻子還有些堵,她把紙巾抓過來擦,擦著擦著臉上也不知道是什麼流下來,一起抹掉了,眼角又幹巴巴地疼,最後她心煩意亂,胡亂地用紙捂著臉,深深吸氣。

隋遠推推她,試圖緩和氣氛,問:“裴歡?”他把她拉過來,掰開她的手,說:“別哭,他最看不得你哭。”

她倒也不是真的想哭,揉著鼻子只覺得難受,心裡苦,嘴裡都泛著苦。

“我沒事,他離開的時候什麼也問不出來,還嫌店裡溼度太大,讓安排人過去除溼,我讓老林下午就去。”裴歡低著頭,“他總說我任性,可我這次真的不知道還能怎麼辦,明知道他隨口哄我的話,我也只能聽他的。隋遠,我一直有直覺,這次有人來找他,應該和上一代的事有關。”

可她比華紹亭年輕太多,在她幼年的時候,她完全不記得敬蘭會曾經發生過什麼。

她突然拉住隋遠問,隋遠這人心思單純,又根本藏不住什麼秘密,一個勁搖頭,顯然是真的不知道。

她大概把這幾天發生的事都告訴了隋遠,對方的表情總算認真起來,忽然看了她一眼,說:“如果有人想逼華先生出面,應該先想辦法把你或者孩子劫走,為什麼要處心積慮帶走二小姐?”

一個重度精神分裂的病人,能有什麼利用價值?這就是裴歡的疑問,困擾了她這麼多天,讓她死活想不出還能有什麼原因。

隋遠欲言又止,最終看她眼睛都紅著還是沒忍住,和她分析:“我剛進蘭坊的時候也覺得有點不對,但我沒敢打聽。”他放低了聲音,和裴歡說,“二小姐私下裡一直很怕華先生,你還記不記得,她每次見他都不對勁,那種怕的程度肯定不是自然形成的,一定受過刺激,所以後來他才輕易就能把她逼瘋了。”

裴熙之所以在成長過程中長期有心理問題,一直被解釋為她們雙親早年出事,讓做姐姐的留下了陰影。可如今隋遠這麼點明瞭,裴歡回想起過去她們和華紹亭相處的種種細枝末節,突然震驚地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

“這話我不該說,但你問我我就告訴你實話,我總覺得裴熙怕華先生還有別的原因,這原因我們都不知道,應該是更早的事,你想一想。你姐姐在二十年前都已經大了,肯定有什麼關鍵的變故,她知道而你不知道的,所以這一次對方的目標才是她。”

裴歡完全不敢再往深了想,她嘴上說著不會的,卻發現事實確實如此,對方把裴熙帶走,也成功讓華紹亭離家。

隋遠一口氣說完突然又有點後悔,裴歡的手上還有過去留下的傷疤,她選擇用寬恕原諒裴熙對她做過的一切,家人親情終究比什麼都重要,她也付出了無數代價,最終才能換回這個家,但隋遠這一席話卻毫無疑問再次顛覆了全部。

“我只是隨口亂猜的,你別太認真,我不知道實情是什麼,只是聽你這麼說,我覺得有可能而已。”他有點急了,和她解釋,“不管過去有什麼秘密,都和你無關,華先生肯定也是這個意思。”

這下倒好,她再也不用日夜掙扎,一顆心完完全全沉下去,是死是活無非都和他一起,人被逼到了死角,反而豁出去了。

“我認他做哥哥那天起就註定了,不管發生什麼,這條路都是我自己選的,後果我也承受得起。”裴歡仰頭靠在沙發上,嘆了口氣,口氣反倒輕鬆了,“你們說得對,華紹亭是什麼人,他這一路欠了太多恩怨,我和他想平平淡淡過日子都是妄想,其實我們心裡都清楚。”

早晚是會出事的。這一天裴歡不是沒想過,從華紹亭以病逝為藉口搬出蘭坊那天起,她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隋遠聽出她話裡悽愴,一時樓上樓下剛好沒人走動,整座房子燈光暗淡,所有的陽光都被阻隔在外,這屋子裡的幽靜分外應景,都跟著她丟了魂。

這個家得來不易,每一分每一寸都按華紹亭的意願佈置,如今幾天找不到他,裴歡心裡發慌,有意無意過去撥弄他的香爐,好幾天沒人動,味道都淡了。

她其實真的不想了解那些是非或恩怨,女人的念頭總是簡單到可笑,她單單純純就是想他,想到透不過氣。

多想華紹亭如願平安回家,越這麼想,越不遂人願。

裴歡不拿隋遠當外人,一邊清理香爐,一邊跟他說話,只像是閒聊:“以前沒有笙笙的時候,他還和我說,哪天死了乾脆把我也帶走,他的脾氣你也知道,就是怕他一走,那些恩怨都來找我,到時候他成了一個死人就護不住我了,他自大到這樣也不行。”她笑得聲音大了,真是佩服自己年輕時候那股傻氣,“我還跟他說好了,他要敢給我提前斷氣,我活著也沒意思,就隨他去。”

只是後來他們為人父母,明知生路坎坷,卻仍想努力留下來。

總要陪著笙笙看一看。

裴歡想著自己當年那些話,真是年少輕狂。

那會兒蘭坊的三小姐天不怕地不怕,一朵剛沾了露水的花,甘願為他而開,不為別人浪費半分顏色,那時候她哪知人世深淺,生生死死都是玩笑。

如今的裴歡素著一張臉,穿了柔軟的米色家居服靜靜坐著,她仍然沒放棄那些囂張的稜角,卻也因為面對平和的生活,多了幾分從容的美。

她知足,所以永遠不會被前路打垮。

隋遠知道不用再多說什麼,他只告訴她一句話:“事到如今,華先生還信我,你也可以放心。”

裴歡終於做出了決定,打起精神看向隋遠,說:“幫我照顧笙笙。”

隋遠來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當天就要回去,就沒訂回程的機票,看現在沐城情況微妙,裴歡這裡又被人盯上,他們越早動身越好。於是裴歡幫他去查,訂了當天晚上的飛機,讓他先帶孩子回葉城。

裴歡讓老林把晚飯提前,又去幫孩子收拾了一些東西,跟她簡單做了交代。

笙笙看著好像一直比她冷靜,坐在餐桌邊,不吵不鬧地聽大家安排。

隋遠趁裴歡去廚房的工夫,回頭示意笙笙湊過來,要和她說悄悄話,他問她:“幫我勸勸你媽媽,跟咱們一起去葉城散心吧,我帶你們去看跨江大橋,好不好?”

笙笙搖頭,看著裴歡的背影說:“不行,媽媽要守在這裡,等爸爸回來。”

隋遠歪頭看看她,這小祖宗畢竟是華紹亭的女兒,年紀不大,經過的事卻也不少。他以為她會黏著媽媽,一番哭鬧不肯跟他走,但是笙笙的反應讓人意外,他問她:“那你就不想爸爸嗎?”

她低頭不說話,一口一口很乖地喝湯,好像很難回答這個問題。她猶豫了一會兒才又看著隋遠說:“爸爸跟我說過,他不在的時候,我必須保護好自己,不要讓媽媽為難。”

她今天難得不挑食,把蔬菜湯都喝光了,裴歡很高興地表揚她,又去給她拿愛吃的糖果,準備放在帶走的包裡,一時餐桌邊只有隋遠和笙笙兩個人。

小姑娘若有所思,想了想又抬頭看著隋遠,輕聲說:“爸爸還說,如果有一天,他和媽媽不能再陪我了,不是因為他們不愛我……恰恰相反,都是為了我。”她遺傳到了裴歡纖瘦的身材,還有一雙極漂亮的眼睛,她說話的時候有些低落,低下頭卻很認真地繼續告訴隋遠,“我懂的,他們都是為了保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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