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婼有些控制不住,盯著裴歡的目光忽然發了狠,自說自話地念著:“我以為他在女人的事上……不會想不開。”
蘭坊,一條臭名昭著的街,這條街上的生活到底有多庸俗無聊,才能把他那種男人的心腸都磨軟了。
所以她想來看看。
裴歡逼著自己保持冷靜,她並不想和韓婼過多糾纏,她看出對方還有顧忌,於是穩住呼吸,提醒韓婼現在的情況:“只要動了槍,你也走不出去。”
韓婼不在意這個問題,冷冰冰又開了口,聲音依舊晦澀,她問道:“告訴我,進房間的密碼是什麼?”
裴歡沒有回答,雙手壓在身後。
對方似乎對這件事感到格外不解,又繼續說:“你跟他過了這麼多年,我試了所有和你有關的數字,都沒成功。”
“你帶走我姐姐,闖到店裡又找到海棠閣,這麼大費周章,就為了要進房間的密碼?”裴歡只覺得這事可笑,她橫下心說,“告訴你也無所謂,反正屋子裡所有的東西都不在了,你進去也沒有你要的水晶洞。”
她打量韓婼的臉色,伸手慢慢按下對方手裡的槍,那女人聽見她說起水晶洞微微變色,又等著她的答案,情緒總算平復很多。
她告訴她:“很簡單,只是一個門鎖而已,我大哥只是隨便定了個數,和誰都沒有關係,0921。”
裴歡說出來都沒有什麼情緒,反倒是對面的韓婼聽了這串數渾身一震,突然死死盯著裴歡,衝口而出:“你再說一遍!”
裴歡看出對方莫名失神,她趁著這一瞬間,抬手向背後用力一推,書房的門果然沒上鎖。當時她搬走的時候,為了幫華紹亭把那些尺寸超標的木頭架子挪出去,只能讓人拆了半邊門,後來房間既然都空了,下人應該也不會再費事,只會簡單把門板修繕恢復。
她賭這裡不會再特意上鎖。
果然。
前後不過一兩秒,她幾乎瞬間撞了進去,韓婼突然反應過來,可對面的人已經將門關上了。
裴歡在門裡聽見外邊上膛的聲音,一顆心幾乎跳出來,她拼命衝向一旁避開,眼看就要來不及,死死閉上了眼睛,卻遲遲沒聽見任何動靜。
她靠著牆壁勉強喘過一口氣,透過門上的縫隙向外看,韓婼身後竟然又來了人。
韓婼沒料到會在這裡撞見裴歡,但遇見就遇見了,她正好一起做個了結,只不過她也沒想到這院子裡還有其他人守著。
突如其來從樹後衝出來一個男人,對方看著年輕卻有張玩世不恭的臉,同樣舉槍對準了韓婼的腦後,逼得她只能停手。
裴歡借勢重新推開門,那男人一看她出來了,立刻把槍放下,忽然又退出去了。他從頭到尾一言不發,迅速隱入林子裡。
裴歡沒見過對方,也不知道這裡為什麼還會有下人守著,但不管是誰的人,眼看目前形勢對她有利,她也就是順勢而為,面上不動聲色,只當作是蘭坊來了人。
這一下韓婼沒了任何優勢,她當著裴歡的面扔了槍,忽然又扯起嘴角笑,看著她說:“咱們來打個賭,賭我什麼威脅都不用,你今天一定會乖乖聽話。”
裴歡不想再和她繞彎子,直截了當地說:“我不認識你,也不知道你闖進這裡幹什麼,剛才的事先不算,如果你把裴熙送回來,我可以保證你今天安全走出蘭坊。”
韓婼顯然對能否離開並不著急,她站在一旁四處看了看,過了一會兒才說:“有你在,我想出去很容易。”她回頭掃了一眼裴歡,“如果你還想見華紹亭,不要通知任何人,你今天一個人和我走。”
裴歡自然不會上當,問:“你到底是誰?”她說著說著忽然頓住了,畢竟這麼多年……沒人敢對華紹亭直呼其名。
韓婼順著拐過來的路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嘲諷地說:“他騙你這數字是隨便編的?”
她很快已經回到門邊,按裴歡所說的把幾個數字輸進去,門真的開了。
裴歡以為她會進去找她要的那座水晶洞,但對方什麼也沒做。
韓婼彷彿只是為了驗證這串數字,門如願開了,她的表情卻顯得格外黯然。她一個人在門邊靜靜站了很久,對著幽暗僻靜的空房間,終究什麼也沒做。
裴歡想起麗嬸說過的那些話,這個突如其來的女人是華紹亭的故人。
她還費盡心思想讓會長幫忙找到這個女人,結果沒想到直接就在海棠閣看見了這個人。
所有的一切漸漸湊起來,雨夜水晶洞,被帶走的姐姐,消失的華紹亭,好像蘭坊裡每個人都能說出一個故事,只有裴歡什麼也不清楚。
她好不容易安安穩穩過了兩年,再次被逼回蘭坊,又有人站在這裡,拿著二十年前的往事相要挾,恨不得顛覆她所有已知的過往。
這要是場夢,可能還會真一些。
世事終究漫長,年輕的人都早已長大了,丟掉的故事早晚還要撿回來。
假如裴歡還是當年這裡的三小姐,少不更事,也許她還會輕易崩潰,流下兩滴辛酸淚,可惜眼下她走到如今,唯一擅長的事就是不管什麼情況都絕不回頭,她根本沒時間為了那些來時路而惋惜。
她除了覺得荒唐之外,什麼心情也沒有,想著想著還真笑出聲了。
她禁不住問韓婼:“這數字和你有關,你的生日?你來這裡費了這麼半天勁,就為了試一串數嗎?”她靠著牆角搖頭和她說,“行了,我大哥不會幹這麼無聊的事。”
韓婼由著她笑,把那扇門又重新鎖上了,她不喜歡海棠閣,這地方不同於她的暄園,這院子裡的一切都收拾得太好,也太符合華紹亭的習慣,連這棵樹看久了都透著一股冷清的壓迫感。
原本以為他什麼都不在乎,偏偏他又在這裡有了一個在乎的人。
暄園和海棠閣,兩座院子,兩段往事,說盡了歲月變遷,可誰是真,誰又是假,她從來沒看透。
韓婼看了一眼裴歡,對方從始至終一副主人姿態,實在讓她覺得可笑。
她想著裴歡剛才的話,原來這小姑娘還真當自己和華紹亭是一家人,一個從小被刻意圈養起來的人,果然痴心妄想。
“你還叫他大哥……”韓婼笑得聲音尖銳,“華紹亭這種人會閒得發慌,拿出多餘的善心隨便照顧別人嗎?他最討厭小孩,尤其你們這條街上應該不缺孤兒寡母吧,非親非故,他當年故意把你們姐妹倆留下來,你想過原因嗎?”
裴歡把心一橫,既然韓婼都找上門了,她也奉陪到底,於是她態度坦然,雙手一撐,坐在一側低矮的窗沿上,拍拍手上的土,收拾乾淨了才和她說:“咱們先把主客分清了,海棠閣是我的地方,你既然闖進來,那就客隨主便,你應該先回答我的問題。如果你就是暄園裡的那個人,你消失這麼多年去哪兒了?水晶洞一直都在,你二十年不來追債,為什麼要等到現在……還有,你身上是怎麼回事?”
對方穿衣打扮這麼彆扭,肯定是為了掩蓋什麼,而且裴歡幾次見她,韓婼都是從頭到腳一寸皮膚不露,彼此都是女人,打量兩眼就知道對方身上肯定藏著古怪。
這話一齣,韓婼對她倒有些刮目相看,看起來華紹亭沒白費心血,裴歡可真不是當年那個傻姑娘了,起碼到現在為止,明知危險,卻一點也不肯示弱。
韓婼退後兩步,離開房間門口,就站在門邊的柱子之下。
她遠遠對著裴歡說:“你不明白,華紹亭的本事只有一樣,就是他非常善於控制別人,無論什麼怪物都能收服,何況是你?他把你放在身邊,從小養到大,想給你洗腦實在太容易了。”
推己及人,今天韓婼看到裴歡這樣的態度,更加肯定了這一點,說:“你肯定知道斯德哥爾摩症,人是可以被馴養的。”韓婼指了指牆上的密碼鎖,告訴她:“那不是生日,那是二十年前,他想撞死我的日子。”
裴歡一直沉默,突然被她這樣的口氣說得打了個寒戰。
她承認她想弄清楚過去的事,但她必須時時刻刻警惕,不能相信這個女人的話。
韓婼根本沒打算久留,她今天不是來敘舊的,陳年往事雖然多,但她唯獨不想和裴歡講。於是她說完就向外走,兩個人錯身而過的時候,她忽然又看向裴歡。
韓婼竟然露出了悲憫的目光,她的聲音過於低啞,直惹得裴歡坐在窗沿上挺直了背,微微握緊了手。
她說:“相比裴熙,其實你病得更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