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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地獄人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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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韓婼過得如同夢魘,幾乎不記得每日是怎麼渾渾噩噩熬過來的,她知道自己和華紹亭只能留下一個人,就像被灌了慢性毒藥,即將喪失全部感官,卻又什麼也說不出來,偏偏不能求個利落。

她被恐懼感充斥,怕得睡不著,頭頂懸了刀,於是只能跑去整夜整夜站在華紹亭的窗下,可惜思前想後,一切無解,她並沒有什麼好辦法。

後來早上天亮,華紹亭醒了之後走出來,一如往常,連看她的目光也沒變,她一向古怪守在他視窗,他似乎也早就習慣了。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一起吃飯,韓婼一直像只刺蝟一樣,心神不定,一頓早飯什麼也沒吃下,反倒是華紹亭口氣平淡,趁著四下無人的時候,輕聲點破了她的焦慮,直截了當地說:“你也知道現在的形勢,我要敬蘭會,你呢?你要什麼?”

韓婼沒想到他這麼輕易就把這事說了出來,讓她手裡的湯匙拿都拿不住,整個人都愣住了,很久都不敢看他。

她本來做過打算,想豁出臉面來勸他,眼下蘭坊來人苦苦相逼,那只有一個辦法,就是他們一起逃出暄園,但華紹亭突如其來的問話,甚至沒等她開口就先把一切結束了,他要敬蘭會,所以韓婼的辦法就顯得格外自作多情,連她多日來的痛苦也只是一齣愚蠢的獨角戲。

華紹亭沒有半分面對死局的樣子,他那一頓清粥小菜吃得格外順暢,絲毫不掛心。

韓婼絕望至極,對著他那雙波瀾不驚的眼,如同含著一口滾燙的開水,咽不下吐不出,最後她顧不上再想其他,只剩嘴硬才可以挽回顏面,於是韓婼暗中要求道:“自由,我要離開暄園。”

從此她不再攔他的路,江河湖海,各有各的歸宿。

韓婼從小被監視,要徹底擺脫舊日陰影,合情合理,華紹亭自然會答應她的條件,他想得到敬蘭會,就必須要走一條通往權勢頂峰的捷徑,那韓婼也確實需要消失,以至於他必須做一番取捨安排,暗中想辦法把她送走。

那天華紹亭費心安排,和她約好,讓韓婼天黑的時候去後院,他會安排讓人都避開,她只需要在那條通往停車場的小路上等待,他會送她離開興安鎮。

這看上去真是一番天衣無縫的分別,只不過人這一顆心總比想象中要硬,她也比自己想象中更執著。

比鄰而居,不過兩年而已……她以為自己真能攔得住他。

那日子估計已經到了秋天,天漸漸黑得早,過了下午六點,院子裡明顯暗下來。

韓婼為了避人耳目,當天特意早早吃了晚飯,她特意挑了還是飯點的時候行動。下人忙碌,於是院子裡的燈光還沒點亮,她趁著這一間歇,一路溜到了後院。

通往停車場的路與後院有道鐵門相連,她避開人推門出去,獨自等在那條小路上,那地方多年只出不進,吃飯的時間也不會再有其他人。

那天一切都格外順利,韓婼滿心焦急,走得很快,隨身什麼也沒拿。她在這院子裡出生,又活到十八歲,突然要逃走,終生不回,她也毫無留戀,以至於走到鐵門邊,她忽然看到門邊放著那座水晶洞,腳步也根本沒有停下,多一眼都不想再看。

夠了……韓婼真的受夠了。

不知道是哪位大師的說法,對方看過園子的走向之後,非要建議大家把水晶洞挪到後院這種地方,結果造成這麼一座巨大的石頭靠著鐵門,黑漆漆的在夜裡透著古怪。

韓婼一心只想趕緊見到華紹亭,她甚至想著,只要他能送她先離開興安鎮,她還有一路上的時間,勸說他跟自己一起走。

那時候她才十八歲,人生的路一步都沒有踏出,也沒有資格回顧自己的一生。

她不知道每天睜眼,每句話、每條路的方向都可能讓生活滄桑鉅變,她無法預知下一秒風雲千檣,於是痴痴地站在艱難的分岔路口做出選擇的時候,還以為那不過又是沉悶平和的一天。

當年的韓婼怎麼也想不到,那天晚上她最終沒能走出停車場。恰恰是她腳下這條最讓她厭惡的溼滑小路,成了她前半生最後見過的畫面。

韓婼看向停車場,心裡十分平靜,環顧四下,記得把自己小心地藏在陰影裡。

她只記得這條小路是單向道,只出不進,卻忘了那也就等於她是站在一條死衚衕的盡頭。

車燈明晃晃向著韓婼照過來的時候,她腦子裡嗡的一聲全亂了。

她所在的這條路最多一輛車的寬度,而出口處的停車場裡竟然有車故意調頭進來,筆直衝著她而來,分明就是想要撞死她。

事態驟變,韓婼前後幾乎只剩下十幾秒的反應時間,人在危急關頭必然拼命想法自保,她下意識地衝到那扇鐵門旁邊,想要躲回後院去。

很快她就發現那扇門竟然推不動了,黑暗的後院裡有人衝過來,眼睜睜在她的哀求之中飛快給門上了鎖,讓她退無可退,等同於徹底把她送上了斷頭臺。

她就這樣被困在一條死路里,從頭到尾,這都是場死局,只有她不自知。

華紹亭是什麼心性的男人,她相處兩年都看不清。

她看著華紹亭的那輛車開過來,連喊都來不及喊,最後那幾秒,已經毫無逃生的辦法,只能拼命貼著牆壁徒勞地想把自己藏起來。

確實是他,握著方向盤的人真的是他。

那雙眼她至死不忘。

韓婼眼前只剩下刺眼的光亮,什麼都看不見了,她瀕死之際意識錯亂,在巨大的撞擊聲之中竟然詭異地聽見了貓叫,她被衝撞得側過臉,最後的最後,她倒在地上,眼前天旋地轉,只看到了那座水晶洞,她看見那東西后邊,後邊竟然藏了一個人……

她終於知道,地獄往往就在人間。

這就是二十年前華紹亭的取捨。

那之後呢?華紹亭為自己成功上位而鋪路,果真對得起老會長一番栽培,心狠手辣,只需要簡單利用人心設個局,輕易就解決掉了地位尷尬的韓婼。

說到底,當年老會長為了平衡各方勢力,不可能突然認下韓婼帶回蘭坊見人,但因為早年他自己又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諾過暄姨,他對自己這個沒有照顧過一天、也不想認的私生女有所顧忌,所以這事交給華紹亭暗中解決,再合適不過。

只有韓婼什麼也不懂,一頭撞了鬼魅,輕易被他迷了心竅。

從她聽華紹亭說他自己選了敬蘭會那天開始,她就該明白,於他而言,她實在連塊絆腳石都算不上。

二十年後,他們坐在車裡,身後還是那條路,一場大火算是把兩側原本規規矩矩種著的植物和可燃的東西都燒得差不多了,通道還是那麼窄,石頭的圍牆也勉強還在。

他們這兩個怪物果真都活下來了,來時這出戲算是寫得血雨腥風,但說穿了,所有開篇不外乎適逢其會,猝不及防,眼下他們也算是歲月人心的倖存者。

韓婼回想起過去,情緒起伏不定,她還勉強笑著跟華紹亭說:“都是你出的主意吧,事後讓人放把火,再把痕跡燒乾淨,你恨不得我趕緊化成灰,最好連塊骨頭也別留下。”

她想起來過去可怕的經歷,身上隱隱作痛,幾乎有些控制不住泛起噁心,事到如今,她依舊無法相信,人心肉長,獨獨華紹亭,他怎麼會有那麼狠的心。

“哪怕你覺得我連個朋友也不算,可我那些年對你……”她咬牙切齒,雙眼忍到通紅,瞪著他說,“我從頭到尾沒想害過你,我也不想要敬蘭會!”

說什麼都晚了,他當年已經做過選擇,拿她當墊腳石為自己鋪路,如今又回到了一切開始的地方。

華紹亭抬眼順著後視鏡打量那條小路,一時也沒有說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看見那條路被燒之後過了這麼多年,荒草叢生。舊日里不管發生過多恐怖的事,時間自然會做清算,什麼也不留下。

而身邊這個人呢,可憐可悲,起死回生又被人利用。

他再次開口,把話越發點透了,難得看在過去的事上,多了三分耐心,他說:“韓婼,你只是單純恨我,卻根本不知道怎麼才能報復,所以有人利用了你的心情。”

她好像突然急了,猛地發動了車子。

華紹亭換了個姿勢坐著,轉臉看向她,開口說的卻是另外一件事,他告訴她:“為人父母的心情,我也是這些年才明白。”

韓婼冷著臉不接話,固執地往前開,她終究缺失了二十年的時間,雖然清醒過來,到底還是十八歲的心氣,當年她沒能和他走出去,於是現下這一時片刻,她非要和他離開暄園才罷休。

她身上和嗓子都燒壞了,死過一次的人,還能活多久她早就不在意了。

韓婼聽著華紹亭突如其來的這句話,倒也覺得有意思,於是冷淡地笑道:“也好,為人父母……學學我母親,咱們兩個怪物死在一起,你就能保住她們了,也算是個好的結局。”

她說著說著有些癲狂地笑,車一下加了速。

華紹亭定定地看著她,突然目光冷了,他微微側過身,一雙手突如其來扣在韓婼手腕上。

她真的怕他,一個差點殘忍地害死她的人,她自然從骨子裡怕,所以她幾乎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在了手指上,死死地握緊了方向盤。

華紹亭的目的本來也不想讓她鬆手,他從來不是個用蠻力的人。

於是他傾身過來,幾乎緊貼在韓婼身側,她的心思一下亂了,手下不由一拐,連帶著車也在停車場裡開得畫了龍。

她第一次這麼近距離面對他,空間狹小,於是華紹亭身上一陣微妙的香木味道突如其來,佔滿了她的全部感官。

韓婼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但她熟悉他這樣的目光,冷到人心裡發寒,看著她,像看著已經被盯死的獵物……命在旦夕。

她抬起手肘想把他撞回去,但她這兩下除了惹得他有些不耐煩之外,並沒有什麼實際效果。他按下她的胳膊,反手扣緊了她的手腕,手下的力氣大到不容反抗,輕而易舉就把她的手又原封不動壓在了方向盤上。

韓婼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在發抖,冷汗瞬間打透了一襲長裙。

她咬著牙想要把手抽出來,但華紹亭不想讓人做的事情,誰也做不到。

華紹亭完全借她的手控制著方向盤,眼看車就要開出停車場駛離暄園了,他突然迅速掉頭,直接逼她把車繞了回去。

韓婼發了狠和他廝打,卻動彈不得,突然又想起什麼,猛地抬眼看他,華紹亭離她太近,這一時片刻幾乎成了他們今生最近的距離……

可惜有些人生來無緣,這二十年前後都一樣,他們永遠都在爭鬥。

以前賭的是人心,今天拼的是命。

華紹亭開口,每個字都輕,卻又分明刻在她心上,聲音就像貼在她耳畔,他說:“我知道你不想活了,你來找我那天,就想著最後把大家都帶回到暄園,陪你一起同歸於盡。”

韓婼掉了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滑,但她連哽咽的力氣都沒有。

華紹亭前後一句話的時間,她咬著牙低聲嘶吼,幾乎像離魂脫竅一樣,餘光晃過車窗上投射出的自己,苦苦掙扎一道人影……忽然華紹亭按下她的手直接打輪,於是車頭筆直向著當年那條小路開過去。

韓婼萬萬沒想到,事到如今,他竟然還敢往死路上開。她沒想明白他要幹什麼,本能地喊出來:“華紹亭!”

他的側臉從未如此清晰,微微定了神,看向前方面無表情。

他二十年前給過她答案,此時此刻依舊不後悔,發生的事情永遠無法改變,不管韓婼這一次想做什麼,於他而言,只有一個結局。

他遠比她更懂人心,清清楚楚告訴她:“你不想要報復,也不需要自由,你想要的是能讓你自己死心的證明。韓婼,你要明白……重來一次,我還是這麼選。”

韓婼知道自己輸了。

她歷經二十年的苦痛折磨都沒哭過,到了這一刻眼淚卻像決堤一樣洶湧而出。

廝打之間,她無法搶過方向盤,也甩不開華紹亭的控制,眼看車就要駛回那條單向道的死衚衕……心死如灰。

她邊哭邊笑,看著他的眼睛瘋了似的大喊道:“好,你狠,我鬥不過你,還是你贏了!”她勉強扭過胳膊,用肘部按在門邊,車窗玻璃瞬間降下來,那角度剛好,刺眼的日光突如其來順著車身一側的後視鏡反射進來。

她知道華紹亭的左眼受過傷,最怕強光刺激,這一下晃得他眼前發白,不得不臉向右避開了,瞬間什麼也看不清。

生死之間,他竟然避著光笑了,還有心情跟她說:“你這二十年真沒白躺,這回倒是學聰明了。”

只不過前後兩三秒的空當,他的手還抓著韓婼的手腕,讓她來不及完全打輪,於是車頭只轉了一半,他們確實沒能開進小路,卻直接向一側高大的院牆衝了過去。

來不及了。不到十米的距離,前方根本毫無緩衝。

韓婼自知已經無法再阻止他,高速行駛之下如果出事故,無疑會車毀人亡。

眼看院牆近在咫尺,她玩命踩下剎車,尖銳而刺耳的聲音和二十年前沒有任何分別。

又是那一夜,又是這樣的動靜。巨大的撞擊聲突如其來,逼得人瞬間失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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