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歡上了車,她顯然已經鎮定下來,畢竟在這種地方,周圍都是敬蘭會的自己人,總是安全可信的。
她坐在華紹亭身邊,這一刻兩個人離得近了,她終於還是無可迴避,感受到他周身充斥著迫人的血腥氣。
出事不過片刻之前,她太熟悉華紹亭平日的處事態度,於是更深刻地感受到今天這一場真的惹他怫然而怒。華紹亭逆光而坐,周身氣場卻來不及收盡,依舊冷如毒蛇,陰暗尖銳的鋒芒突如其來透了出來。
他們兩個人坐在後排都沒開口,氣氛一時低沉,逼得前方的陳嶼神色緊張,也只能兀自開車,竟然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男人處理事情自然無所不至,何況是這條道上的人,但華紹亭以往幾乎從未讓裴歡親眼見到這些過程,這一次實在無奈……對方藏著二十年的仇怨,他必須想個極端的辦法,才能徹底解決。
裴歡定定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突然向他伸出手,她迎著他迫人的氣勢絲毫沒有迴避,也只有她敢在這種時候看向那雙眼睛,她試圖慢慢地抓住他的手指,冰冰涼涼地握緊了他的手,直到把他的手指捂在手心裡,輕輕地喊他:“哥哥。”
華紹亭慢慢地笑了,看向她示意自己沒事,他繃著這口氣實在是因為一直胸悶頭暈,但他眼下看她就在身邊毫髮無傷,於是這一上午不管發生什麼都值得。
裴歡受盡驚嚇,這會兒只想確定他平安無恙,她半天什麼也不問不說,抓著他的手,反反覆覆地叫他。
悲愴過度,一切又都是不幸中的萬幸,人到了這種時候,情緒早已跟不上事態,只能渾身僵硬木然地坐在這裡,她根本不想哭,也來不及再說什麼憤懣。
她只是忽然,忽然很想告訴他,她不是當年那個只能躲在他身後,什麼都不敢看,什麼都不能承擔的孩子了。可裴歡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這樣的心情,她相信華紹亭心裡是明白的,只是他心性太強,從始至終都是他們之間的承擔者,以至於到了任何時候,他不惜一切代價,半點風波也不肯讓她見。
所以她沉默良久,最終只是伸手抱住他。
華紹亭越來越不舒服,車一開起來,他頭暈得更厲害,於是一直皺眉揉著額角。裴歡看後坐直了身子,忽然環住他的肩膀,慢慢擁住他的頭。
他一隻手按著她的背,由著她的動作,就這樣靜靜地靠著她,半天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裴歡不讓他再費神,輕輕低頭告訴他:“哥哥,我在。”
她知道他真的非常累了,所以想讓他安心,不管舊日恩怨,還是今時今日攻心博弈,她只要他試著卸下來……哪怕只有片刻,就像現在這樣,半分鐘也好。
血腥傷疤也好,殘骸荒園也罷,她一點也不怕,只要他們還在一處,哪怕山海傾覆,他身後再多風雨夜路,她也無所畏懼。
華紹亭抱緊裴歡,閉上眼睛,一句話都沒再說。
這條路確實太短,陳嶼開著車,一直沒打擾,但他眼看岔路近在眼前,不知道是不是要馬上離開興安鎮,猶豫之間還是降低了車速。
華紹亭閉上眼睛一直在休息,好像真的什麼都懶得再管,於是陳嶼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麼辦,也就只能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裴歡看出他有話要問,於是向窗外看了一圈,這一次由她來做決定,吩咐陳嶼道:“先去鎮上的醫院。”
“是。”陳嶼長出了一口氣,迅速把車往鎮上開。
裴歡知道,陳嶼今天收到訊息,肯定是因為麗嬸發現她沒回去,所以去通知了朽院,但她卻不知道敬蘭會一行人是怎麼查到暄園具體位置的,畢竟老會長這些陳年往事,幾乎已經沒有知情人了。
陳嶼跟她解釋道:“是麗嬸找到前幾天有人在沐城求購一批國外的抗排異用藥,所以順著查下來,發現他們這群人帶著藥回了興安鎮。”
裴歡點頭,那幾天她和麗嬸沒有別的辦法,如果她沒有在海棠閣突然遇見韓婼,可能她後來也只能靠這種方式去找暄園。
所以裴歡忽然明白了那個女人的心情,韓婼在幫他找藥,或許那時候她心底沒打算讓華紹亭真的出事,她的一生都毀在她自己的性格上。
韓婼怕他,恨他,又自知贏不了他,千辛萬苦留下一條命,只為有朝一日,逼得兩個人不死不休。她才能覺得自己在他眼裡活過。
他們很快就到了醫院,這地方雖然條件有限,但華紹亭的身體情況未知,開回沐城再快也要幾個小時,已經不能再等了,隋遠的車很快也跟來了。
隋遠讓裴歡放心,他親自過去跟進華紹亭的情況,安排華紹亭在這裡先做一個簡單檢查,再讓人把他胳膊上的傷口縫線。
這家小醫院一向冷清,第一次一大清早湧進來這麼多人,還有一個車禍重傷的女人,於是上下瞬間都忙起來。
陳嶼為了安全,把醫院這幾層上下拐角都派了人,左右都有人保護華夫人,她一時也只能坐在走廊裡等。
陳嶼看她臉色不好,給她倒了熱水拿過來,可是裴歡握著紙杯靠在椅子上,什麼也喝不下去。他為了緩和氣氛,跟她大概交代了一下:“先生只是受了衝擊,韓婼替先生擋了,前車窗嚴重變形,她背上有貫通傷,現在送進去搶救了,但是情況很嚴重,估計……”陳嶼說著說著又頓住了,他自然知道華先生和其他女人在車裡出了事故,眼看又鬧成這樣,這話和裴歡來交代顯得格外微妙,可他必須說,總不能一句不提。
裴歡口氣還算平靜,看了他一眼,點頭打斷他說:“我知道。”
她等了快一個小時,隋遠才好不容易出來,她起身直衝著他過去詢問。
隋遠臉色陰沉,竟然半天沒說話,這下裴歡真的慌了,一把揪住他問華紹亭到底怎麼了。隋遠忍著嘴角的笑,心裡憋著壞,還有心思逗她,結果功力不夠還是笑出來了,又搖頭示意她別緊張,跟她說:“你們家老狐狸可是個大禍害,鬧成這樣也沒出大事,胳膊上的傷口是外傷,沒傷到動脈就沒事了。心臟方面……目前看,主要因為受車禍造成了外部刺激,心動過緩,所以他一直頭暈,現在起搏器暫時沒事,等送他回去我再詳細查。”他也懸著一顆心,這會兒總算踏實一點了,又說,“車都撞爛了,他就這點小問題,真是命大。”
他們冷靜下來自然明白,華紹亭既然敢把車頭調回來往死路上開,自然是權衡過,他一定會盡可能減少自己要害部位受傷的機率,只不過隋遠看見過車的殘骸,連他看到那場面都開始後怕,只能跟裴歡說:“他雖然想好了,但也沒想撞到翻車這麼嚴重……是韓婼為了搶方向盤,把車窗弄下來晃了他的眼睛,他有一瞬間完全看不清,車頭才失控的。”
人算不如天算,終究有意外。
如果韓婼最後沒救他,最終突發的意外情況其實超遠過華紹亭的打算,後果不堪設想。
隋遠只是外人,也沒有那麼善感的心思,於他看來,這一切都是不可理喻的心機爭鬥,他只想問一句:“你好好勸勸他吧,為什麼一定要這麼收場?”
其實裴歡一直也不能理解,但她剛才一個人靜靜地在走廊裡坐了那麼久,突然想明白了這整件事,所以她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告訴隋遠說:“因為他對韓婼,自知有虧欠。”
即使他從來沒和任何人提起過。
說完,裴歡很快就起身走了,沒再和隋遠說什麼,她徑自走到檢查室裡去看華紹亭。
外人都已經清出去了,只有華紹亭在椅子上休息,袖子因為手臂上的傷被挽起來,於是身上來不及清理掉的痕跡就都明顯地露了出來。
她走過去也不問,先低頭幫他把袖子放下來,看他的心跳監控。華紹亭平靜休息了一會兒之後,心跳速度漸漸平穩,看起來情況總算有所恢復。
裴歡稍稍放心,又去拖過一把椅子坐在他身邊陪他,這地方條件不好,這間檢查室是會長想盡辦法讓人騰出來的,已經算是這小醫院裡最寬敞像樣的地方了。
她發現他肩膀上還有一點蹭到的血漬,又去拿了酒精棉全部處理乾淨,上下看他,不想他再有不舒服的地方。
裴歡一邊照顧他,一邊低聲說:“你這麼難伺候,怕吵,又不喜歡氣味重……”她垂著眼,一根一根擦他的手指,忽然抬臉看他,“還是不聽勸,換幾顆心夠你這麼折騰的?”
這一上午都過去了,裴歡急歸急,終究忍著一路不讓自己崩潰,到了這會兒,四下無人,監察室裡安靜到只能聽見儀器的聲音,她對著他這雙眼睛,連手裡捏著的酒精棉都沒扔,說著說著話又沒了聲音,也就這麼怔怔地看著他,無聲無息掉了眼淚。
華紹亭那目光對著她一下就軟了,伸手蹭蹭她的臉,低聲叫她,可裴歡忍不住,眼淚就直往他手上掉,今天這場事故是把她嚇壞了。
他想自己都活到今天這種地步了,實在沒什麼可怕的,偏偏老天誰也不饒,算準了怎麼才能懲罰他,他這輩子就怕裴歡受委屈,看不得她掉眼淚。
說來可笑,只有裴歡哭的時候,他才是真的一敗塗地。
就比如現在,他要怎麼哄?
於是華紹亭嘆氣,說什麼都沒用了,只好低下頭輕輕吻裴歡的眼睛,讓她不得不閉上眼被他穩穩抱住,好一會兒才不再流淚。
華紹亭胸口憋悶,聲音越發淡了,輕輕地在她耳邊開口,就剩下一句:“都是我的錯。”
他這人活了三十多年,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過失,今天對她說了軟話,也是難得承認,只怕她再胡思亂想。
華紹亭讓裴歡好好坐在自己身邊,他會把一切都說清楚。
她迫切地想知道,二十年前那一天,華紹亭到底做了什麼。
這是他最不希望在她面前攤開的往事,也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關於華先生的來時路。
讓一個人從頭翻檢自己的人生實在令人厭惡,但她如今與他相守,就必須拿出足夠的底氣共同擔負。
她說:“我不相信任何人說的,我只信你,我想你親口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