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週末,沐城的事態急轉直下。
蘭坊那條街一到時局不穩的時候就會封路,這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了,總之隔兩年就會出一些動靜,對外就會報出各種原因,不外乎說要修路、管道維護等等。不管真假,對於沐城普通人而言,一到這種時候,那附近一整片街區到天黑之後就徹底沒有人走了。
這一個星期,裴歡家裡倒沒再發生什麼特殊的事,除了電話特別多之外,不知道都是些什麼人暗地裡冒出來,也不知道都想來說些什麼事。總之她看在眼裡,華紹亭還真是一個也不接,全都由老林去應付,拿出一套客氣說法,潦草敷衍著就統統擋回去了。
她有時候真的很佩服華紹亭的心態,一旦他做了決定,不管找上門的是些什麼事,到他眼裡就都沒了輕重緩急,區別只在於他今天願意不願意搭理。
說小了是外人的生生死死,說大了關係著幾代人的基業,可他就能坐在家裡不聞不問,聽見電話一直在響也不回話,說扔就扔。
就好比敬蘭會,那真是他二十年的心血,裴歡從小到大在他身邊都是看在眼裡的,要說到最後,華紹亭作為主人早就什麼都有了,他還是費盡心思以一己之力撐著那一大家子人,到底是為了什麼,連他自己可能早都說不清了。
人非草木,總有感情,一件事,一個人,守著的時間長了,哪能半點不過心呢。
所以裴歡是理解他的,畢竟蘭坊是他們兩個人的來處,也是他們過去的家。
尤其是陳嶼,他是華先生“臨終”欽點的會長,如今卻突然下落不明,這件事一旦傳出去,牽一髮而動全身,各方的平衡全被打破了。原本還能壓住的魑魅魍魎肯定統統找上門來,藉著這個機會要一口瓜分了敬蘭會才罷休。
所以裴歡眼看事態越演越烈,再也沒人能出去收拾,她還是有些擔心。
今天是週末,吃完早飯華紹亭就去院子裡了,餐廳裡只有她和孩子。
裴歡去問老林:“來電話的人都是什麼意思,是不是會長遇到危險了?”
老林正帶著下人收拾餐桌,也就隨口和她說起來:“會長失蹤,朽院的人自然著急,一個一個都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只不過,他們自己家的人找不到,來麻煩先生也沒用。”
裴歡總覺得不太可能,突然又想起前一陣的風波,說:“陳嶼畢竟是敬蘭會的一會之長,再不成器也不至於把自己都搭進去,會不會是上邊的人還是動了手?”
老林搖頭,告訴她:“不是軍方的問題,上一次陸遠柯的事情之後,陸家特意私下裡向敬蘭會表達了感謝。陸將軍是個硬脾氣,他早年對自己家庭有愧,所以兒子出事後,一家人受傷極深,我們能把人安然無恙給他送回去,他賣蘭坊一個人情不是難事,陸將軍一定會言而有信。”老管家嘆了口氣,看著裴歡說,“是會里自己的問題,看著就像朽院有內鬼,否則不會這麼快就波及到會長。”
老管家的話雖然有可能,但裴歡卻覺得事出無因,當年陳峰他們挑起和華先生的內鬥,那是因為朽院終究覺得敬蘭會不姓華,如今陳嶼可是他們家出來的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何必再起波瀾?
再鬥一番,為了什麼,又是誰起的頭?
問題太多,她也實在懶得想,只有一件事讓她心裡不安,前一陣他們在暄園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算小,這幾天這些亂七八糟打來他們家裡的電話,證明了一件事。
蘭坊裡,私下知道華先生還在的人,其實不在少數。
裴歡看著下人們把餐具都收好,一回頭髮現笙笙在窗邊吃果凍,小姑娘人不大,但也到了正經開始思考的年紀,她一直在旁邊安靜地聽,忽然抬頭看著媽媽問:“那些電話,是不是都來找爸爸的?”
裴歡點頭,過去給她擦嘴角的果凍汁水,小傢伙吃零食還一臉認真的表情,也是要給家裡分憂的樣子,裴歡有些想笑,隨口問她說:“你又知道什麼了?”
笙笙聲音不大,卻說得清清楚楚:“他們想讓爸爸回去。”
這話說得裴歡一愣,老林原本要去廚房,也回身停住了。
她竟然沒往這一層細想過,孩子童言無忌,想到什麼就說了出來,卻一句話說得她和老林都有些擔心。
這似乎是小朋友與生俱來的直覺,笙笙畢竟是華紹亭的女兒,性格脾氣總有遺傳,她對於環境微妙的變化十分敏感,總有直接的反應。
老管家看了看夫人,最終什麼也沒說,很快就去忙他的事了。
裴歡陪著女兒吃完了果凍,拉她去洗手,又安慰孩子,努力讓她有安全感。
裴歡催她去換衣服,說:“放心,可不是什麼人都請得動你爸的,他天天都忙,忙著種花泡茶。今天說好了要陪你出去,上樓去吧。”
過了立夏,最後一點涼意就都散盡了。小區裡種的灑金榕密集生長,空氣裡充斥著陽光之下草木茂盛的味道。
天氣不錯,華紹亭難得願意和裴歡一起帶女兒出門。
用裴歡的話說,那可真是借了孩子的光,才好不容易能請他紆尊降貴地去市裡走一走。畢竟以往華先生隨便出門的後果都很嚴重,他既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又絕不隨便和生人直接接觸,一身難伺候的習慣。這周他突然發話說要去商場,連老林都不由自主有點緊張,提前幾天就吩咐了司機,嚴格規劃好先生會經過的路線,所有的情況都考慮過一遍,才能成行。
裴歡想著這幾天蘭坊不知道有什麼動靜,原本想和華紹亭商量改日,他卻說親口答應了要陪女兒出去,總不能食言,於是大家也就都按原定計劃去了海豐廣場。
那地方人少,面積也大,是這兩年新落成的大型商場。
裴歡要來給女兒買換季的衣服,再加上還要幫姐姐買一些東西送去,她這幾天要想辦法去找裴熙,眼看敬蘭會又有內亂,再把裴熙放在西苑誰都不放心。
兩個人一左一右牽著女兒,笙笙心情好,蹦著要往前跑,商場裡的地面擦拭一新,極其光滑,她覺得好玩,非要順著往前滑,他們不敢鬆手,於是兩個大人也只能在後邊被拖著走。
今天誰都不想掃了孩子的興,一路都由著她,逛了一圈,很快就試好了給孩子買的衣服,還給她買了一個大大的冰激凌吃。
這下笙笙的手和嘴都被佔住了,總算安靜一會兒,他們兩個也能輕鬆一會兒。
華紹亭今天可算明白了,帶孩子真是件辛苦事。裴歡過去也是驕縱慣了的,她年紀輕輕帶著笙笙,可想而知,每天焦頭爛額又努力學著做個稱職的母親有多難,於是他決定勉為其難再做一點點讓步,今天裴歡要去逛什麼地方他都陪著。
裴歡這下得意了,挽住他的手,拉著他又往女裝部走,走著走著想起什麼,湊到他肩旁和他說:“笙笙知道擔心你了,說外邊有人在找你。”
華紹亭看向前邊自己走的小傢伙,天熱小孩子貪涼,她一勺一勺吃得正高興,也沒去管爸爸媽媽在身後做什麼。
他輕輕笑了,握著裴歡的手說:“這倒是像我啊,聰明。”
她哪是這個意思,讓他一說,好像如果孩子隨她就傻了似的,又賭氣推他說:“我是讓你以後多陪她出來玩,只有父母都在一起的時候,她才最有安全感。”
華紹亭答應她,最後握緊了她的手,把她老實地拉回到身邊來,就又是人間最尋常的一對夫妻。
眼看到了媽媽去挑衣服的時候,笙笙的注意力都在吃的上邊,走著走著,前邊拐出來一行人。
商場的中間有巨大的挑空區域,一圈透明的玻璃圍欄,對方剛好和他們隔著半圈的距離,一路相對而來。
笙笙看見那些人總覺得眼熟,於是忽然站住了,咬著冰激凌的勺子,衝那邊揮手,大聲地打了個招呼:“蔣叔叔!”
裴歡怔住了,多年未見,她沒再和蔣維成有過什麼聯絡了,只是偶然在各種渠道上看到關於蔣家的一些訊息,不知真假。
她沒想過會和他在這裡遇上,過去種種,算到如今,前後十年,如今想來恍若隔世。
對方走得很急,身後帶了司機和幾個隨從,顯然目的明確,是特意來商場買東西的。他手上拎著一盒什麼東西,看起來像打包回去的食物,眼看著走過半圈圍欄,發現是笙笙在叫自己。
他明顯也十分意外,很快衝著孩子笑,招手想讓笙笙過去抱抱她,突然又看見她身後還跟著父母,於是手又放下了。
笙笙過去和蔣維成關係不錯,她很高興,也不多想,轉身跑回去撲到媽媽懷裡,指著前邊給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