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起來,裴歡當年還小,確實不清楚暄園的事,但蘭坊裡這些人都是什麼德行她卻心知肚明,個個笑裡藏刀,而眼前的徐慧晴,無非又是一個死不悔改的女人,非要替丈夫當年之死而出頭。
但裴歡越聽越覺得對方實在是沒想清楚,徐慧晴想要徹底推翻陳嶼不難理解,這位置原本是她丈夫的,她做著當會長夫人的美夢,或許陳峰活著的時候還曾經跟她許諾過,一旦他們掌控敬蘭會之後就會有多少呼風喚雨的日子,所以今時今日,徐慧晴為了朽院的控制權可以豁出命,一旦事成之後呢?
裴歡提醒她道:“你煽動朽院內亂,想要把陳嶼從會長的位置上拉下來,可你想過沒有,其他的陳家人支援你又是為什麼,他們由著你亂來之後呢?你真以為他們會為你一個女人出頭嗎?”
什麼年代了,總不能還做些什麼母憑子貴的美夢,且不說從上到下,還有外省那些地方的人虎視眈眈,就連蘭坊裡,指不定哪一戶出來都能把他們母子生吞活剝。
徐慧晴聽了這話毫不在意,她面對裴歡,幽幽地盯著她,忽然又開始笑,笑得直喘氣,很久之後才說:“你以為我在乎的是會長的位置嗎?華夫人,你沒嘗過被所有至親突然踩在腳下的感覺。峰哥沒了之後,我多少次想抱著孩子一了百了。一個女人,我能跪在地上向你們每個人搖尾乞憐,連自尊都能豁出去,我早就什麼都不想要了,搶一個敬蘭會有什麼用?”
她指指東邊的房間,顯然陳嶼就被控制在那裡,對裴歡說:“會長在我手裡,華先生看不上,不肯來。裴熙在我手裡,他也不來,如今你都在我手裡了。你說,這次先生願不願意重回蘭坊?”
裴歡更加不屑,她到這時候真連半點怕的感覺都沒了,盼著華紹亭死的人那麼多,徐慧晴這點恩怨實在排不上,說:“你們陳家人幾十年都動不了我大哥,到現在剩下你,弄來一院子的人,也就只能想出這種下三爛的辦法威脅他?”
“那怎麼敢,先生終究是先生。”徐慧晴竟然還在笑,好像在她演了無數苦情戲之後,哭了兩年,已經徹底哭怕了,她捂著嘴角對裴歡說,“我自知沒那個本事,峰哥就是輸在了這件事上,他們男人之間有規矩,非要和先生硬拼,從始至終也沒真的對你們下過手。我不一樣。華夫人,我也是女人,咱們女人之間的事,就好說多了。”
裴歡徹底明白了,眼前的徐慧晴是恨透了蘭坊,恨極了敬蘭會。她也許也和其他女人一樣,曾經有過少女的夢想,青梅竹馬的情分,才甘心嫁到了這條街上,一朝進了朽院,以為自己能天真到白首。如果不是這些男人之間的爭權奪利導致衝突,最後逼死她的丈夫,徐慧晴也許會有另一番人生,她可以只是個普通妻子,幸福地做了母親,養一個可愛的兒子,從此守著她的家庭平安度過一輩子。
然而她現在什麼都沒了,因為這終究不是一條普通的街,朽院也不是普通人家,日日夜夜枕在槍口上,過的都不是人過的日子。
其實徐慧晴現在想要的結果很簡單,陳嶼很好處置,走了一個他,敬蘭會永遠不缺替死鬼,但她比誰都清楚,陳嶼能有今天,是因為他身後還有華先生,她要那個男人重回蘭坊,徹底終結。
華先生幾乎成了所有人的心魔,她要在眾人見證之下真真正正逼他赴死,她要的是蘭坊的人徹底斷了念想,窮途末路,信仰坍塌,任誰也無力迴天。
敬蘭會毀了她的人生,那她就要製造一場真正而徹底的混亂,從裡到外摧毀蘭坊,覆滅它。
廳外腳步聲來來回回,很快有了動靜,人似乎越聚越多,徹底將門口圍起來。
裴歡知道對方等到今天已經苦熬了兩年,絕不會放過自己。
她們坐在這裡這麼久,一旁的裴熙就只是抱著那隻貓出神,靜靜的還帶著一絲笑,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不開口更不搭話。
裴歡不相信姐姐會幫著徐慧晴,她有太多的話想問,於是看向姐姐。
裴熙好像被她質疑的目光看得回了神,又轉向徐慧晴,忽然開口說:“你來的時候我們說好的,我可以帶裴裴回來,但你要送我們走。”她說著突然鬆了手,於是懷裡那隻本來都要睡著的貓驟然受驚,突然跳下地,“喵”的一聲,向著門口就跑過去了。
裴熙抓住妹妹的手,似乎格外鄭重,幾乎不給她猶豫的餘地跟她說:“跟我走,離開他,你只有離開他才有活命的機會。”
她好不容易清醒這幾天,剛一回來沒多久,徐慧晴就迅速找到西苑,兩個人做了交易,徐慧晴完全是矇騙利用她,裴歡真的進來之後,就再也出不去。
“姐姐!”裴歡無法相信她事到如今還是不肯接受現實,“你醒一醒,聽我說。”
裴熙打斷她,這一次她終於沒有激動發瘋,也沒有喪失理智被恐懼吞噬,她儘可能地調動起自己全部的情緒,忽然傾身過來,輕輕地抱住了裴歡。
她在她耳邊很小聲地說話,這姿勢忽然讓裴歡覺得很熟悉,就像很小很小的時候,某種潛意識裡的記憶,她記得姐姐也曾經這麼抱著她,擋住她周身,兩個人一起藏在院子裡。
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她真的不知道,她實在太小了,而後大了,所有事情的結果都已經寫好了,她也就只能接受現實:裴家父母過世,她和姐姐一朝失去雙親,一切的事情發生的時候,她就是這樣在姐姐的懷抱裡躲了過去。
裴熙對她說:“那天夜裡我的貓跑了,我偷偷溜出去找它,一直跑到了後院。我記得那裡擺著一個很大的石頭雕像,後來才知道是個水晶洞,我看見大哥撞了婼姐,嚇得藏到了洞裡。他真的心狠,他竟然能親手害死她,婼姐和你一樣,那麼喜歡他啊。”
她說得認真,一字一頓,非常用力,試圖組織起語言,想讓裴歡能夠切身感受到她當晚所見的一切有多麼可怕,她從此對那個男人的理解永遠停在了那一晚。
人心之冷,殘忍至此。
裴歡被她抱著,聽著她的語氣,剋制不住,竟然微微發抖。她明明不怕,但姐姐這樣的狀態實在讓她難過,她早已清楚當年暄園發生過的慘案,事到如今從頭去說都讓人不忍翻看,實在沒想到裴熙當年那麼小的時候就目睹了這一切。
她分明能感受到姐姐這麼多年心下壓抑的痛苦,還有深入骨髓而無法治癒的恐懼。
裴熙還在說:“他看見我了,大哥發現水晶洞裡有人,把我從裡邊拖了出去。”
她記得非常清楚,那天晚上華紹亭的車撞倒韓婼,他自己好像也受了傷。裴熙記得他從車裡出來的時候幾乎渾身是血,硬是撐著一口氣,把她這個意外藏身的目擊者拖了出去。
他發現是她之後明顯有些驚訝,很快認出她就是隔壁院子裡裴家的女孩,裴熙甚至對他的每個動作都記憶猶新,那一天的夜實在太暗。那是華紹亭這輩子第一次開口和裴熙說話,從此,註定了這一生無可挽回。
華紹亭拖住她的頭髮,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她只能劇烈掙扎想要喊人,可是連一句話都叫不出來就被他捂住嘴,她意識到他想要滅口,於是恐懼到甚至產生了錯覺,很快就近乎窒息,那種瀕死的感覺讓她永生難忘……
華紹亭沒有手軟,他按下她的頭,撞在了那塊巨大的石頭上,她疼得連叫都叫不出來,暈過去之前,裴熙只聽見了一句話,華紹亭的聲音輕而短促,卻尖銳如刀,從此刻骨銘心,抽了她的魂,把她這一輩子毀盡了。
那天晚上,華紹亭在她耳邊說:“記住,你什麼都沒看見。”
而後很多年,裴熙留下了一條命,被他脅迫,一直在他身邊,連同她的妹妹一起生活。裴熙知道自己於他永遠是個威脅,因為那天晚上她目睹了一切,所以她只有牢牢記住他的話,從此保持緘默,再也不肯隨便和任何人說話,以此希望能讓華紹亭放心。
可是看見了就是看見了,她洗不掉,也忘不了,哪怕她日後能開口叫他一聲大哥,哪怕他始終試圖維持住家人的假象,她始終無法擺脫陰影,夜夜噩夢。
再後來,她們一起漸漸長大。
裴熙怎麼都想不到,自己的親妹妹竟然還要重蹈覆轍,她竟然死心塌地愛上了那個魔鬼。和婼姐幹出一樣的傻事,所以她想盡辦法阻止裴歡和華紹亭在一起,眼看裴歡懷孕,她精神上最後的防線徹底崩潰。
如今,裴熙看著眼前的人,她覺得自己錯過了很多事,像是一個曬太陽的人,躺著躺著睡著了,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忘記自己的貓跑去了什麼地方,她只能追著去找,發現眼前有太多光怪陸離的場面,蘭坊、海棠閣、西苑……但這些都不重要,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趕緊帶裴歡離開這一切。
她反覆讓裴歡相信自己,告訴裴歡:“裴裴,當年我只是個孩子,可他連我都想滅口,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你太年輕……我相信你愛他,可你根本不瞭解他!”
裴歡幾乎快要落下淚來,她拼命搖頭想要告訴姐姐不是這樣,所有的一切另有隱情。可裴熙已經聽不進去,她自己揭開了心底這道最深的傷疤,再也承受不住,拼命強迫自己揉著頭髮,肩膀抖動,她的情緒劇烈起伏,幾乎有些停不下來。
徐慧晴看著這場好戲,志得意滿,慢慢地走了過來。
裴歡一直背對桌後,她雖然看不見對方的動作,心裡卻十分清楚徐慧晴想要幹什麼。
很快,她感受到自己身後的威脅,徐慧晴手裡的槍筆直指向了她,裴歡咬緊牙不回頭,儘可能地讓自己不再亂動,這一次她要保護姐姐。
“阿峰真是犯傻,管他什麼敬蘭會的狗屁規矩!你才是他的命……只要沒了你……”徐慧晴說著說著聲音陡然尖銳,手下的槍立刻抬了起來。
早有老人說過,華先生一世英名,沒想到最後要為了一個女人賠上所有。
裴歡閉上眼睛抱住姐姐,就在這一刻輕輕地哄著,安慰她,讓裴熙不要再陷入回憶傷害自己。
身後傳來上膛的聲音。
裴歡彷彿根本沒聽見一樣,絲毫不理會,她和姐姐說著話:“還記得嗎,我小時候一到下雨的時候就害怕,害怕聽見打雷……”這人生故事難寫,而裴歡走到今天無怨無悔,再無歲月可回頭。
她實在已經足夠幸福,她有姐姐,有華紹亭,以往每一次下雨的時候,都是他們把她護在懷裡,風霜難侵。
所以今天這一次,她抱緊了姐姐,心裡竟然一點都不怕,為了他們,這難她要自己來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