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都笑著說,沒有。沒有。可為什麼連賣早點的小販都用那樣的眼光打量我,說新來的?我怎麼就是新來的?我怎麼就不能是城裡人呢?我是學院的老師了。我已經上了戶口,轉了關係,有了單位,還怎麼著?
報到後的第五天,我去學院的電工房借一把鉗子。我住的地方離電工房鍋爐房很近,整天嗡嗡響,噪音大。我想修一修那扇一颳風就呱呱嗒嗒響的窗戶,就近借把鉗子用用。誰知電工房的師傅看了我一眼,說:你誰呀?我說我是這個學院的老師。他冷冷地說:新來的吧?我說:是。他馬上說:沒有。其實,我看見鉗子了,鉗子就插在牆上的電工包裡……我賠著小心,說:師傅,我就用一下,一會兒就給你送來。他低著頭,看都不看我,仍然生硬地說:沒有。不借。我前天還見他對辦公室管後勤的一個小職員點頭哈腰的,小跑著去給人家換燈泡去了……我頓時火冒三丈,這不是欺生麼?我扭頭就走,到商店裡花三塊五毛錢買了一把……不為鉗子,為尊嚴。
初來時,我有一年的實習期,是系裡的助教。我的態度很好:上班第一個來,打水掃地抹桌子;下班最後一個走。我見人就點頭,恭恭敬敬地對長者微笑……走在學院的路上,一個老教授突然扭過頭來,對我說:小豆子,我家的紙箱子……噢,新來的?我很沮喪。我怎麼就成了「小豆子」了?我怎麼就是新來的?我黑麼?我回房照了照鏡子,我像新來的麼?我「新」在什麼地方?
我得承認,我是一匹狼。我心裡藏有「狼性」。我是一匹企圖披上「羊皮」的狼。我混進了城裡,可我在城裡必須小心翼翼地走出「羊」的姿態。我說過了,我見人就點頭,微笑。但點頭也得有度。我知道,做學問的都是「刺蝟」,要有距離感。不能過於近,過於巴結,不能涎著臉對人笑,要似點似不點,就像見了老熟人一樣,淺淺地點,有親切的意味又不討人嫌。這且得練呢。
我的敏感是天生的,是田野裡的五穀雜糧和百家奶喂出來的。為了融進這座城市,我開始不斷地修正自己。我發現,我走路比一般人快,急辣辣的,這也許就是「新」的不成熟的一種表現。我得慢下來,做出一種氣定神閒的樣子。也不能太慢,太慢了會顯得遲疑,大門口的門崗馬上就會攔住你問:找誰呢?我的胳肢窩裡還得適度地夾上兩本書,兩眼目視前方,似看似不看,這就對了。這種既快不得也慢不得的走法我練了好一陣子。晚上,我獨自一人在校園裡走來走去,我很想走出一種從容……
在我正式成為披著羊皮的「狼」之前,我還需要適度的「包裝」。那時候,「包裝」是一個新詞,還沒人用呢。我是在生活實踐中最先發現的。於是,拿到工資後,我給自己添了幾件衣服,衣服是在火車站附近的批發市場上買的,大多是仿名牌。這沒人能看出來。這樣,我走在學院裡,走在大街上,就自如多了。沒人再說我是新來的了。雖然,在這座城市裡,我只有一個床位。
我開始大量地閱讀,我所有的閒暇都泡在了圖書館裡。八十年代是一個讀書的時代,國內國外所有的新書我都找來讀。從歷史到文學、哲學、心理學,一直到世界各國的名人傳記;從黑格爾到莎士比亞,從希特勒到尼克松,從蓬皮杜到田中角榮,我逮誰讀誰,一邊讀一邊記筆記……這就是我的武器。我知道,在大學裡,一個沒有學問的人是很難混下去的。我還知道,對付城裡人,舌頭上必須有新詞。
學院後邊有一工字樓,也叫朝陽房。工字樓坐北朝南,採光很好。上邊是古色帶簷筒子瓦,下邊是古色紅牆,廊前有中西合璧式的圓柱,樓道里鋪著紅木地板,樸中透著貴氣,顯得厚實,莊重。前邊還有兩個幾何形的花圃,有一排丁香樹,朱牆上爬滿了紅葉,那是一棟教授級別才能住的樓,每戶都是三室一廳。不時有穿著紅色塑膠拖鞋的小保姆挎著買菜的籃子,「呱嗒、呱嗒」地從樓道里走出來……那就是我奮鬥的目標。
我的機會來了。一個副教授,在臨上課時突然病了。我作為臨時救場的「替補」被系主任急火火地找去,要我代他上一課。我問講什麼?系主任說:老周的講義在桌上放著,你替下來就行。系主任老魏又很知心地告訴我說,這屆學生底子薄,你只管放開……於是,我就這麼「匆匆」上了講臺。
說老實話,我並不「匆匆」,我是早有準備。
沒想到,我的第一課是在學院最大的梯形教室裡上的。那是一堂大課,我帶著我的筆記本進了教室。教室坐有大約三四百名學生,最開初時亂嚷嚷的……現在,我已忘記我到底講了些什麼了。開始,一看那麼多人,我有點慌。可我記住了一句話,我童年裡大隊支書蔡國寅說過的話。他說,球,你一旦站在臺上,臺下的都是白菜,一地的撲啷頭大白菜!我豁出來了,我是對著一地的撲啷頭白菜講的那堂課……臨進教室前,我在教研室裡偷偷翻了老周的講義。老周他五十九歲了,講的都是些「文革」前老掉牙的東西。而我,講的全是新東西。我慷慨激昂地給學生們上了一課!
站在梯形教室的講臺上,沉默了三秒鐘之後,我在黑板上寫下了三個大字:吳志鵬。這是我自己的名字。我知道他們不認識。我想,從今以後,他們就認識了。這也是我童年的老師——「慢毒藥」先生告訴我的。我說:同學們,一八四八年,馬克思和恩格斯在比利時的布魯塞爾創作《共產黨宣言》時說過的一句話,你們知道麼?……南北戰爭時期,美國總統亞伯拉罕·林肯在《葛提斯堡演說》中最著名的一句話是什麼,你們知道麼?……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英國首相溫斯頓·丘吉爾在一九四○年以首相的身份出席下院議會時,在即席演說中講的最著名的一句話,你們知道是什麼?(我心裡說,白菜們,我得先把你們嚇住。)……於是,我放開喉嚨,一直講到下課鈴聲響的時候,同學們仍瞪著眼在教室裡坐著……爾後是雷鳴般的掌聲。
下課了,學生們忽一下全圍上來了。女同學亂紛紛地拿出筆記本向我提問題。她們一個個甜甜地叫著:吳老師!吳老師!吳老師我問你一個問題可以麼?……說實話,這時候我的賊心悄悄地溜出來了,我看似漫不經心而又十分敏銳地打量著這些女大學生,我的「第三隻眼」在尋覓、掃描著人群中最漂亮的女生,鴨蛋臉兒?蘋果臉?籠煙眉?柳葉眉?要是有可能的話,我會……可我必須矜持。我告誡自己:要矜持。
那個日子我至今不會忘記。
那是五月二十七日。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七日,也是課後的第七天。三個「七」,所以我記住了。那天下午,一個女學生來到了我的寢室。她敲門的聲音非常優雅,富有彈性,像打電報一樣,「嗒嗒、嗒嗒」,兩下一節,一共敲了四下。當我拉開門的時候,一股香味隨著陽光撲進來。那不是化妝品的香味,那是帶有夏日陽光的女人的肉味,鮮活的、生動的、甜的。她背對著陽光,金燦燦地立在那裡。她身上穿著一紅色的短袖連衣裙,兩隻臂膀上的皮膚閃動著象牙般的光澤。她靜靜地站在門前,在她身上,陽光是流動著的,就像是鍍了陽光的金色液體,熠熠地環繞著一個美麗的活色生香的女人。一個按現在的說法,叫有態兒、有範兒的女人。我覺得連陽光都醉了。是的,先有光線和味道撲過來,爾後才是活色生香。那氣息準確地告訴我,那是可以點亮整個世界的、熟了的氣息。就像是櫻桃,向陽坡的,鮮豔欲滴的。就像是葡萄,吐魯番的,晶瑩剔透的,熟了的玉色。那麼,一個女人熟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那幾乎是幾何級的果實了……此時此刻,我才真正理解了古人造的那四個字:蓬蓽生輝。我明白了,那是專對女人的,只有女人才能照亮一間屋子。
她說:吳老師,我是外語系的,聽過你的課。
我像是被人打了一悶棍,我的神思還沒有轉回來,我「噢、噢」了兩聲。
她說:對不起,打攪你了吧?
我說:噢噢……爾後又急忙更正:沒沒沒,沒有。
她笑了。她的笑容像「蜜制三刀」,那是我童年裡最愛吃的一種小點心。她聽出了我的混亂。她的眼睫毛很長,眼睛大大的,像鹿一樣。嘴也大,嘴唇肉肉的,紅鮮鮮的,牙齒很白,笑意在嘴角上含著,鼻尖上亮著細細的汗珠,一切都亮著,飽含著汁液,飽含著韻致和味道,好像隨時可以溢位來。真好!櫻桃熟了,真好!
我承認,我竭力掩飾著,不讓我眼裡跳出「手」來。可我仍然不能抑制心裡生出的慾望,一種強烈的想去撫摸她的慾望。那白嫩的皮膚就像絲綢一樣,像流動著光的液體……我恍恍惚惚地聽見她說:我姓「mei」,叫「meicun」。
我說:是美麗的美麼?
她說:是梅花的梅。
我立即說:這個姓氏不多呀。哪一支?是商王的後人,還是八旗的後人?
她睜大眼睛,驚訝地望著我,笑了,說:我也說不清……我是東北人,滿族。
說實話,我醉了。我不知道你是否醉過?我知道有喝酒喝醉的。有吸菸吸醉的。有吃肉吃醉的……可我說的不是這些。我坦白地說,我是看女人看醉了。也許你不相信,可我確實是醉了。也許,我忍耐的時間太長了,我對那鮮豔怦然心動,對女性的美麗怦然心動。我一連醉了七天,七天之後我才清醒過來。
那天下午,我只覺得我的天靈蓋在噝噝地冒冷氣,那是一種集合全部能量、要衝上去的感覺!……如今,我已忘記了我都給她說了些什麼。可我知道我醉了。
人都有醉的時候,可醉的方式不同。你絕對想象不出我醉後的表現。我像瘋了一樣,一連七天在操場上跑步!……梅村,她叫梅村。就住在女生宿舍最前邊的那一排,正對著學院的大操場。我破例給自己買了一身紅色的運動衣,穿在身上,瘋狂地、像暈瓜一樣地到操場上去跑步。我每天一早一晚,都到大操場上跑步,其餘的時間是在準備「跑步」。那七天,我整日里暈暈乎乎的,走路都深一腳淺一腳,可我一直跑啊跑。早上,當晨鈴響起的時候,我繞過電工房,繞過學生宿舍,猴急猴急地躥到操場上,就為看上她一眼!晚上,當熄燈號吹響之前,我仍在操場上跑步,就為能看她一眼!
天哪,我一共才看到過她三次。
操場邊上有一盥洗臺,水泥臺上裝了一排自來水管,那是讓學生洗漱用的。第一次,是早晨,我看見她剛起床,端著一個洗臉盆從寢室裡走出來,頭髮束成簡單的馬尾辮,站在水泥臺前洗漱。我控制著跑步的速度,剛好在她揚起臉的那一刻,跑到水泥臺附近,我揚起手,很矜持地跟她打了聲招呼:早上好。她望著我,笑了,說:吳老師,跑步呢?我說:噢,鍛鍊鍛鍊……爾後,我招招手,就慢速跑過去了。那時候,她臉上還掛著水珠兒,一臉睡後的海棠紅,帶著晶瑩水珠兒的海棠紅,她的笑容已刻在了我心裡。我第二次見她,是晚上。我看到的只是她的一個剪影,朦朦朧朧的剪影:那是臨風的玉樹,夏日的荷花,秋熟的海棠,雖然隔著很遠的距離,我已經很滿足了……我在操場上跑步時,昏昏沉沉的,像中了邪一樣,滿眼都是她的影子。第三次,黃昏時分,在階梯教室的外邊,她站在臺階上,朝著我微微一笑,有一束光亮,撕錦裂帛般地、響箭一般地射中了我……我愛她愛得神魂顛倒,幾乎到了發狂的地步!有一天半夜裡,我實在是忍熬不住了,竟然鬼使神差地衝到她寢室門前,「咚咚咚」敲了幾下門……可就在最後一刻,一聲「誰呀?」把我給嚇醒了!我的心怦怦亂跳,扭頭就跑,像兔子一樣。我聽見我的腳步聲像炸響的鞭炮,心跳像偷燈油的老鼠,嚇得我七魂走了六魄!當我一口氣跑進了操場南邊的楊樹林,覺得安全的時候,我大口大口地喘氣,用最惡毒的語言在心裡咒罵自己……罵是罵了,可我仍然賊心不死,在操場上整整跑了一夜,一邊跑一邊在心裡大聲呼喊著她的名字:梅村!梅村!梅村!
要是換一人,可能就瘋了。可我沒瘋。
我要問,你能扛住這種誘惑麼?誰可以抵得住這樣的誘惑?!
我告訴你,我扛住了。
第八天,在我跟她接觸後的第八天,你知道我發現了什麼?我發現了自己的貧窮。從裡到外,徹頭徹尾的貧窮。我曾經不惜喪失尊嚴地混進了一個檢查寢室衛生的小組,以檢查衛生的名義進了她的寢室。她寢室裡有四張雙層高架床,共有八張床鋪。梅村住的是靠裡的一個下鋪,一個靠窗的位置。我在她那漫散著淡淡香氣的床前站了不到十秒鐘(我多麼想躺上去呀),她床上鋪著素雅的藍白格格床單,在床單的外沿,還罩著一條長條的毛巾墊單;我看見她床頭的架子上擺放著一個精緻的皮箱,牛皮的。箱子上疊放著她的一疊疊衣服,她的衣服竟然是成套的!床頭上,它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竟然是那種很貴的、當時商場很難見到的絲棉被……床下襬著一雙小巧的丁字形的女式半高跟皮鞋,也是很貴的那種。桌上除了課本、書籍,還有個人自費訂閱的《大眾電影》、《詩刊》之類。這還是一個喜歡吃零食的女孩子,窗臺上放有鐵製的、有彩色圖案的餅乾筒,有成聽的奶粉,大白兔奶糖,還有諸如美加淨銀耳珍珠霜、洗髮香波之類的一溜小瓶子……都是上海產的。這在八十年代,都是高檔的、最貴的奢侈品。我也從側面瞭解過她的情況,她的家庭條件很好,她在班裡學習也很好,很有優越感,她還是她們班裡惟一帶工資上學的學生。看到這些後,我心裡直打鼓:天哪,這是我能養得起的女人麼?
說實話,她把我嚇住了。我知道,在城市裡,追一個你喜歡的女人是要花錢的。我一個還未評上職稱的助教,一個月才五十二塊錢。我憑什麼?
經過一夜痛苦的思考,我反覆地問自己:你想當蔡國寅?還是想當吳春才?一想起老姑父,一想起梁五方,還有「八步斷腸散」……我就不寒而慄!罷了,罷了。既然你想做一個城裡人,既然你那麼喜歡她,既然你想佔領這座城池,那就得有一個長遠的狩獵計劃——「狼計劃」。慢慢來,不可操之過急。
但是,不管怎麼說,我已經有了人生的第一個目標:我要追到這個女人。我要娶一個美麗的城市女人做我的妻子。我再一次告誡自己:要矜持。要有步驟。要忍。
此後,我開始實施我的「狼計劃」了。我得有論文,我得先把講師評上。爾後還得有著作,有了著作才可以評教授職稱,這都需要時間……我再也不到操場上去跑步了。時間每一分鐘對我都是寶貴的,我得張開每一個毛孔去吸收、消化那些由古人造出來的方塊字……爾後化蛹為蝶。我得把自己磨成錐子,頑強地釘在一個點上。我得是一張弓,把自己拉滿,爾後才能射出那隻響箭!每當我看到梅村的時候,我都背過臉去,儘快地走開。我咬住自己的舌頭,咬住自己的心,我的牙齒像鐵釘一樣堅韌!……我得扛住自己,站穩了。
我要說,如果不是那些可怕的電話鈴聲,我就會在本校娶一個漂亮的女學生當老婆。爾後戴著金絲眼鏡,圍著駝色的羊絨圍巾(我童年的夢寐以求),順著講師、副教授、教授、碩導、博導的臺階一路走下去,成為一個著名的學者。
可電話鈴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