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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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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趴在窗玻璃上往裡看,燈光下,電流嗡嗡地響著,我看見患病的嬰兒在一個個保溫箱裡躺著……孩兒,你那麼小,你受罪了。孩子,這可不怨我。誰讓你不託生在富貴人家呢?你要是希臘船王的女兒就好了,生下來就是億萬富翁的繼承人,有整整一個顧問班子為你效勞;你要是英國皇家貴胄也行,生在白金漢宮裡,有皇家御醫為你操心……可你生錯了地方,誰讓你生在了平民百姓家呢。孩子呀,你要是有怨氣,就去找閻王爺告狀吧。千萬別怪到我頭上,我擔不起呀……我心裡很酸。我不是狼,我還沒有變成狼呢。我只有當狐狸了,逃跑的狐狸。也許明天或者後天,老姑父就帶著無樑村的人來了,他們會把我「吃」了。他們一個個會點著我的鼻子說,忘恩負義的東西!

我冤哪,我冤死了。現如今我已塌了一屁股的債,我甚至不敢到學校食堂裡去吃飯,我怕人看出我的寒酸。我總是趁沒人時才去打飯,我只吃五分錢的鹹菜……我還知道那個名叫梅村的女學生已開始對我有點意思了。我看出來了。可我已顧不了那麼多了。鮮花是人家的,美女是人家的,你是一堆臭狗屎,就不要瞎想了。

唉,我本想著,再熬上幾年,評上教授職稱,說不定就當上「博導」了。可我連自己的事情都解決不了,還怎麼給人「解惑」?

我就是「惑」。

那晚,我在大街上整整走了一夜。

我在考慮,是不是把這個好不容易掙來的「鐵飯碗」給砸了?

這幾年,我已先後發表了九篇論文。我的新作就要出版了,我快要評上副教授了,還有女學生梅村的目光,媚媚的、水水的、含情脈脈的……這一切我都不想捨去。

鮮豔欲滴呀。就那聲音,滴溜溜的,火焰焰的,實在是擋不住的誘惑呀。我曾告誡自己:忍住。啥貴不吃啥。可我還是忍不住偷一眼偷一眼地去看她。我說過,我不再「跑步」了。我咬著牙,苦讀苦熬,這是我給自己定下的鐵律。可是,從此,那梅村倒找上門來了,不時地找我提些「問題」……有幾次,我在食堂裡碰上她,她說:吳老師,你怎麼這麼晚呢?都沒飯了。我說:噢噢,有點事,耽誤了。我忍著,不看她,故意不看她。再後,在通往飯廳的路上,我又碰上了她幾次……我發現,她是有意的。她的衣服經常換,每次都出人意料地出現在我面前。事情就是這樣,你不招惹她,她招惹你。這就是反作用力效應。有時候,距離拉得越大,向心力就越大。我有什麼辦法?

女學生梅村告訴我說,要常喝酸奶,酸奶養胃。我應著。我說,噢。女學生梅村說,早上最好吃一個雞蛋。晚上最好喝一杯牛奶,吃一個蘋果。我說,噢噢。可錢呢?錢。她還說,你聽音樂麼?日本喜多郎的,浩瀚,廣袤,蒼涼。你一定要聽。她知道什麼是蒼涼?城裡人,幹部家庭,家裡四個老人供著,還說蒼涼?她不知道,我揹著一座山。我不會告訴她,我也不敢告訴她,我到底是誰。我還是想看她,遠遠地……農家孩子,活人要緊哪。

在她面前,我還要偽裝下去麼?

在這裡,我還要偽裝多少年?

大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了,車聲漸稀,天空中殘缺著半個帶豁口的月亮,慘白。我望著一座一座樓房,我望著那一格一格的燈光,我到現在還沒混上屬於自己的「燈」呢。我還需要熬很多年,才能在其中一所樓房的「格子」裡找到屬於自己的那盞燈。縱是這樣,我也願意熬下去。我本來就是個苦出身,我不怕吃苦。再說,這比我以前好得太多了……可那些電話淆攪了我的專家夢,我實在是待不下去了。

我一腦門子都是電話鈴聲。我被狗日的電話困住了,一根線就把我給拴死了。電話實在是太可怕了,我都得了電話恐懼症了。兔子說,丟,大事你辦不了,小事總可以吧?你給我買幾瓶農藥,我地裡生蟲了。五方說,丟,你給我遞個狀子吧。也就是串個門,遞給省政府,最好給省長說說我的事,老冤……鐵蛋說,丟,你給我弄個文憑,假的也行,出門讓我也唬唬鱉兒們。國燦說,兄弟,給你哥辦個證,就是那種營業執照,操,我賣個涼粉,動不動就罰我。連成哥說,丟,你在省裡,人頭熟,給銀行說說,也給咱貸點款……保貴說:丟丟丟,我尻,給弄兩噸化肥!到時候咱五五分成,我給你回扣……狗日的電話!

我腦海裡突然冒出了「走」的念頭,這念頭如此強烈。我心裡說,我得走,我得離開這裡。不然的話……

我難受啊!我心裡還是很難受。我把坤生哥撇在了報社門口,他還在那兒跪著呢。不知要跪到什麼時候?我實在是無法面對他們……錢,在這裡,成了一種聲音。成了尊嚴的象徵。錢已經把我逼到了死角里,無路可走。錢爺爺,錢奶奶,錢祖宗,我的鄉親在那兒跪著,你叫我怎麼做人?!

我像遊魂一樣在大街上轉著,從大學路,到大石橋、九孔橋、棧橋、湖北路、南京路、花園路……我對自己說,辭職吧。你沒有辦法,你見死不救,你也救不了誰。既然如此,你實在沒臉再在這個城市裡待下去了。

其實我心裡熬煎著呢,我仍然擔著一份心。一直到黎明時分,賣早點的小攤一個個都擺出來了,我到賣胡辣湯並代賣晨報的小攤前買了一份報紙。翻開報紙,我一眼就看見了坤生哥,坤生哥的照片上了二版的「頭題」!坤生哥跪在那裡,手裡舉著一張字……二版上有一行燙眼的黑體字:救救孩子!

我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我對自己說,孩子有救了……你可以走了。

我之所以敢辭職,敢把飯碗給砸了,也是有原因的。

在省城的這些年,我一直與一個綽號叫「駱駝」的昔日同窗保持著書信往來……他一直在誘惑我。可以說,是他的一句話打動了我。他說:一個偉大的時代就要來到了。他還賣弄一句英文:newmoney(新錢)。我們將成為這個時代的——newmoney!

可臨走之前,我還想見梅村一面。

我對自己說,做個了斷吧。

其實,那只是個藉口,我還藏著一份私心。我希望她能等我,等我五年。五年後,我回來娶她。古人說得好,「花開堪折直須折,莫等無花空折枝」。櫻桃熟了,假若五年後再摘,那還是「櫻桃」麼?只怕早變成「核桃」了。我也知道,這麼美麗的一個女子,她身後怕是站著一個連的追求者……可這是我此生第一次戀愛。我不抱希望,我只是這樣想。妄想。

雖然不抱什麼希望,可我還是想見她一面。你看,我痴心不改呀。

就要走了,我一下子變得勇敢起來。在我遞了辭職報告之後,第二天夜裡,我把她約到了學院的操場上。操場很大,月光下,人是墨的,一影兒一影兒的淡墨,是夜色遮蔽了我身上的「窮氣」。我一無所有,可我已經有了武器。

我說:我要走了。跟你告個別。

她很驚訝,說:走?去哪兒?

我說:我辭職了。離開學院……

她說:你瘋了?不會吧?

我說:就快要瘋了。可惜,沒瘋。

她笑了,說:不發燒吧?

我說:三十七度。正常。

我說:你還不知道吧,我是個孤兒。

往下,我坦白地告訴她,我的出身,我的童年,我的成長過程……這就是我的「武器」,我早已準備好的「武器」(記住,當你一無所有的時候,你還有一件東西可以使用,那就是「誠實」)。看著對方的眼睛……有時候,「誠實」也可以當做武器。

夜色裡,美人還是美人。梅村在朦朧的夜色裡就像是仙人,恍恍惚惚地呈現著飄逸的、凹凸有致的身體曲線,有一種虛擬化了的淡雅之美。她的呼吸讓人麻醉,就像是虛擬的仙間幻景。她的腳步聲一格一格的,節律分明,就像是告別的輓歌,讓人心碎。我深吸一口氣,我知道我沒有希望。可我還想做最後一次努力。我想好了,即如說我得不到人,我至少還能儲存這麼一份美好的記憶。

月光下,我們兩人在操場上漫步。我很平靜地講述著「自己」,就像是訴說一個外人的故事。她靜靜地聽著,有時候,她會突然回過身來,側著身子,一邊退著走,一邊驚奇地望著我,好像在說,這就是你呀?真的是你麼?有時候,她會意地笑了。笑得很含蓄,很動情,眼裡流露出母性的光芒。

我告訴你吧,據我的觀察,對那些家境好、出身好的女孩子來說,「誠實」一旦成為武器,是最能打動人的。

她說:童年裡,你的作業本都是煙紙盒做的?

我說:是。

她說:大雪漫天,你獨自一人睡在草窩裡?

我說:是。

她說:三天裡,你就吃一塊烤紅薯?

我說:是。

她說:抱著一塊窯裡的熱磚?

我說:是。

她說:你對那塊熱磚說:媽,暖暖我?

我說:是。

夜色裡,我看見她眼裡有了淚光……

我說:我坦白地告訴你,我是個窮人……我窮得就剩下思想了。

她說:你要我等你。等你三年?

我說:是。(我沒敢說五年,五年時間太長了。我怕她等不及。也許,到了一定的時候,我再告訴她,再等我兩年吧。那時候,她如果真能等我三年,就不會在乎再等兩年。你說是吧?)

她說:你說,三年後回來迎娶我?抱著九十九朵阿比西尼亞玫瑰。什麼是阿比西尼亞玫瑰?

我說:世上最好的玫瑰。

說實話,那時候,我並不知道什麼是阿比西尼亞玫瑰。我是從一本外國小說上看到的。阿比西尼亞玫瑰表達的是一個態度:我愛她。這也是我想象力的極限。三年,或者五年後,我不知道我還會不會回來?有沒有這個能力?假如我回來,假如她等我……我手裡一定會有九十九朵玫瑰!

當時,她並沒有答應我。她說:你讓我想想。我得想一想。

月光下,我望著她。我的眼捨不得離開她。四目相對,我就快要傻了,一個絕望的傻子。我說:好。再見。說完,我扭頭就走。我對自己說,走。趕快走。該說的你都說了。再不走,你就失控了。到目前為止,你還正常。一旦失控,往下就不可收拾了……

現在,我也坦白地告訴你,那天晚上我所說的「真實」,只是區域性的。我雖然是苦出身,也不是沒人管的。我的「誠實」裡有詐。

這天夜裡,回去後,我躺在床上,卻沒有一點睡意。房間裡空空的。原是三個人住的,現在一個搬走了,一個回家了,寢室裡就剩下我一個人了。明天天一亮,我也要走了。我心亂如麻,我想著梅村,我想著村裡人,我想著坤生哥,我想著躺在醫院保溫箱裡的孩子,我還想著我的未來,這一切都不可知。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我說過我要切斷一切聯絡,包括……梅村。可是,下半夜的時候,我突然聽到了敲門聲,聲音雖然很輕,一豆一豆的,但急切。

當我拉開門的時候,月光下,一股帶著香氣、帶著肉味的甜絲絲的氣息撲進了我的懷裡。這是梅村。梅村一下子撲到了我的懷裡,氣喘吁吁地說:我睡不著。我想……暖你。讓我暖暖你……我腦海裡「轟」的一聲,炸了!

往下,我就沒法跟你說了。我崩潰了。我一瀉千里……我又一次失敗了。是慘敗。我的痛苦是無法言說的。我哭了,滿臉都是淚水,我委屈,我尷尬,我捧著光豔豔的肉體卻……她小聲地安慰我:你怎麼了?吳老師,你別哭,這不怪你。是我不好……我無話可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沒人對我這樣,我長這麼大,從沒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讓我暖暖你。這話足可以讓我記一輩子!

那晚,我和梅村光光地躺在床上,我們赤誠相見,卻……這是我的恥辱。也許,是那對「龍鳳胎」害了我。那一對「龍鳳胎」各自躺在醫院的保溫箱裡,睜著一雙眼睛默默地看著我,他們在嘲笑我。

我說:你……真好。

梅村說:實話告訴你,我不是處女。

梅村說:我的童年,也不幸福……

梅村說:我七歲時跟著母親嫁到了繼父家裡,我繼父很壞……

梅村是善良的。正是我的誠實,還有我的失敗……也許是為了安慰我,梅村也坦白地講述了她的身世。她的聲音像玉米粒一樣,一粒一粒地、斷斷續續地響在我的耳畔。可那時候,我整個人就像條死魚。我被痛苦撕咬著,悔恨交加,腦海裡嗡嗡響,根本無心聽她說些什麼。我只是一遍遍地恨自己的無能!我已經絕望了。

黎明時分,門響了一聲,梅村走了。梅村沒有責怪我。她只是悄無聲息地穿好衣服,走了。

我們沒有說再見。梅村,讓我心痛的、我惟一愛過的女人,就這麼默默地分手了。

我說過要送她玫瑰的。

——近乎於謊言的阿比西尼亞玫瑰。

一直到很多年後,我才知道,在荷蘭的阿姆斯特丹,有一個世界上最著名的花卉市場。全球百分之九十九的玫瑰都來自這裡;全世界所有最名貴的花卉也都在這裡交易、定價。這裡擁有花卉的最終定價權,爾後由飛機空運到世界各地。另外,當我有了錢,當我能買得起玫瑰的時候,我才知道,阿比西尼亞玫瑰並不算是世界上最好的玫瑰,它只是花期長,朵大,是玫瑰的一個品種。

是啊,當我有錢的時候,當我可以買得起任何品種的玫瑰的時候,我已經沒有了愛情。我有錢買花了,可我已沒有了可以送花的人。

等我後來再見到梅村的時候,她已是離了兩次婚的女人,正打著第三次離婚官司,憔悴得不成樣子了。見到她時,在一個大風天裡,她包著頭巾走在大街上,手裡牽著一個孩子……一直到現在為止,我仍然認為梅村是善良的。在此意義上說,善良並不等於幸福。善良的人容易輕信,也是最容易受到蠱惑的。這是後話。

對於花卉,我瞭解的並不多。應該說,就我見到的、最讓人驚心動魄的,還是那盆「汗血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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