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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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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狗球。

廖說:……板麻養的。

朱說:小閉辣子。

我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其實,我們只是表達了一種情緒,一種備受熬煎的情緒。四個成年男人,餓著肚子,來吃「a菜」……這裡混雜著:慾望、驚恐、羞慚、刺激、墮落……還有尿意!

在回地下招待所的路上,順著一條條衚衕,我們走在老北京的夜色裡。對於外鄉人來說,北京的冷是透骨的,是「身在異鄉為異客」,是「風刀霜劍嚴相逼」。我們一邊走一邊搓著手、哈著氣、說著無用的廢話。

駱駝說:脫光了,人跟魚一樣。

我說:牲口。人也是牲口。

廖說:白肉。白條子肉。

朱說:小日本的,倒溫和些。

這時,湖北佬突然說:……得籤合同,我們得跟「板麻養的」老萬籤個合同。

駱駝說:對。也對。籤,我明天就跟他籤。

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還是湖北人聰明。廖說:不是一本一萬麼?那就一人籤一份。這樣保險些。

駱駝有領袖意識,駱駝很嚴肅地提醒:記住,我們是一個團隊。

那時候,社會上才剛剛有「萬元戶」之說。一萬,在我們看來,是個巨大的數目!我們接下了這個活兒,我們不再說什麼了,我們心照不宣。

往下,昏天黑地的日子開始了。

按老萬的要求,我們一人一本,每人每天「攢」四千字,六十天交初稿……如果能順利過關的話,我們每人可拿一萬元。往下,再接著「攢」。

現在回想起那段經歷,可以說,真不是人過的日子……我就是在那段時間裡學會吸菸的。

從此,我們龜縮在地下室的格子房裡,一個個都熬成了煙洞裡的紅眼老鼠……我們已很難湊在一起了。駱駝是一個習慣用左腳敲門的人。也許,作為一個有殘疾的人,他必須極致,才能在這樣的社會里生活下去。他那隻殘了的胳膊,肩膀頭和牙齒的配合也到了讓人吃驚的地步。穿衣服時,他先用右手把衣服套在胳膊上,爾後肩頭一聳,牙一咬,就提上來了……一瞬間就會把衣服穿得週週正正的。駱駝走路經常會晃著膀子,他右邊的肩膀擺動的幅度很大,不時地要聳一聳肩,就像是很驕傲的一個人。其實,他不是驕傲,他是為了保持平衡。進門或出門時,他的左腳總是最先探出去,寬一些走,他是以腳代手探路的。

駱駝每天早上四點起床,先是一枝一枝地抽菸,不停地咯痰,他的菸灰缸總是堆得滿滿的……爾後是一陣震耳欲聾的咳嗽聲,炸了肺一樣!他的寫作從早上四點開始,一直寫到下午四點,爾後門「咣」的一聲(他是用肩膀開門的),他拿著暖水瓶走出來,甩著袖子,去打一壺開水,泡泡麵吃。

廖是夜戰。晚上九點開始,一氣寫到第二天上午,把筆一扔,矇頭大睡。他要一直睡到下午才吃飯。他吃的是泡飯,打一盆米,就著一包榨菜,用開水泡一泡吃兩頓。吃了飯穿著一雙拖鞋,「吧嗒、吧嗒」地四下串,拍拍這屋的門,再敲敲那屋門,探一頭問:板麻養的,寫了多少?你要是不理他,他就接著串。間或,我去敲他的門,就見他坐在屋裡的床頭上,扳著一雙臭腳,這是他的思考方式……

朱成了「磨道里的驢」。他不停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動靜很大,像戴著腳鐐似的。要麼就是倒立,他的思考方式是「倒立」,像壁虎一樣貼在牆上。他住的那間格子房,牆上全是他的鞋印子。朱也吃米,他讓人從家裡給他捎來了一個小煤油爐子,想偷偷地做飯,被招待所的管理員小莉發現,給沒收了。朱很懊喪,嘴裡罵罵咧咧的。他的寫作是從撕紙開始的,每每寫上幾行,他就開始撕紙了,「嗞」一張「嗞」一張,地下全是他扔的紙團……有時候,他敲一敲格子板,問:kao怎麼寫?說完,他哧哧地笑了。我也笑。

我是全天候,二十四小時,不分晝夜。寫不下去的時候,就睡;睡不著了,又爬起來寫……這是個體力活。我坐在桌前,一日日開著檯燈,白天也當晚上過,整日里掉頭髮,頭昏腦漲的。我和他們不同,主吃麵食。泡麵分了好幾種吃法,泡著吃、幹著吃、煮著吃,吃了幾箱子。後來我在泡麵裡吃出了一股雞屎的氣味,一聞見就想吐。

我們住的格子房成了一間一間的囚室。我們各自困在囚室裡,聯絡方式是相互敲格子板。我睡顛倒了,時不時會敲一敲朱的那一面格子板,問:幾點了?該吃飯了吧?朱說:剛送過水。那就是上午九點。有時候,也敲廖的這一面,沒人應,那就是說,已是下午了,廖睡著了……還有的時候,實在是寫不下去了,我就在北京的衚衕裡串來串去,像流浪兒一樣。我的煙癮也越來越大了。有時候,半夜了,還去敲衚衕口紙菸店的門。後來,我竟跟衚衕口一家紙菸店的老頭成了熟人。他說,住「紅旗」的都是筆桿子呀。我沒有回答他,我沒臉回答他……我們走的是下三路,我們是「槍手」。

偶爾,聚在一起時,我們就去鄰近的小店裡喝啤酒,打牙祭……爾後就互相追問:今天寫夠了麼?

駝駝說:頭三天,我都是一天八千字!今天才寫了幾百字,寫不下去了……

廖說:腦殼子疼。我一天五千,今天寫了三千,馬馬虎。

朱說:小閉辣子,不是人乾的……

我說:……王八編笊籬。就編吧。

喝醉了的時候,我們就大罵駱駝,說是他逼著我們簽下了「賣身契」!爾後逼他唱「花兒」。駱駝認賬,袖子一甩,揚起脖子就唱:……板子打了九十九,出了衙門手拉手。大老爺堂上定了罪,回來還要同床睡!誰把俄倆的手扯開,快刀提到你門上來!……廖大聲叫道:板麻養的,多好的細節呀,我用了!

朱說:買。買。爾把錢買!

往下,我們開始划拳,玩「老虎、槓子、雞」,誰贏了,吃一塊水煮肉片……

這天夜裡,凌晨三點,在服務檯值夜班的服務員小莉突然尖聲叫道:媽呀,死人了!快來人哪!……一時,咕咕咚咚地,我們全跑出來了。

我們一起湧到了公共衛生間的門前,只見朱出溜兒在盥洗臺前的地上,褲子在腰上半褪著,兩眼緊閉著,昏迷不醒……我們三個趕忙把他扶起來,讓他靠牆坐著,搖著他叫道:老朱,老朱!……再摸他的鼻息,駱駝說:還有氣兒呢。水,水!……

我說:掐,掐他人中。

服務員小莉在一旁捂著鼻子說:褲子,快給他提上褲子……嚇死人了。

喊著,喊著,只見老朱慢慢睜開了眼,喃喃地說:家敗的,我怕是不行了。一夜跑起十八趟,哥哥,我要走起了……說著,他眼淚汪汪的。駱駝趕忙安慰他:酸中毒,你是酸中毒,沒事,我那兒有雷尼替丁……老朱又勉強睜了睜眼,說:哥哥,冷,我冷。

我拍拍駱駝,說:別「雷尼替丁」了,趕緊送醫院吧。

天太晚了,打不上車。於是,駱駝帶頭,我們三人輪流揹著老朱往醫院趕……一路上,老朱哭著說:哥哥耶,我不行了,送我回家吧。我想回家。我實在受不起了,我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了……我們輪流勸他:你沒事,你會好的。可聽了他的話,我們心裡都酸酸的。

已是凌晨了,北京的風嗚嗚地颳著,寒氣逼人。我們氣喘吁吁地輪流揹他,累死累活的,好歹在府右街後找到了一家醫院,這是一家婦幼醫院。在我們的央告下,總算把他收下了……我們坐在醫院的走廊裡,累得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

一直到醫院開處方、登記名字的時候,我才知道,他叫朱克輝。朱克輝得的是中毒性急性腸胃炎,因為我們那天晚上在北京的小攤上吃了頓水煮肉片,又喝了些涼啤酒,他貪嘴,吃壞了肚子……廖說:板麻養的,入(肉),他吃了多一半!

朱克輝在我們的看護下,輸了一天一夜的吊瓶,病總算好些了……可他是城裡人,從沒吃過這樣的苦。他還是說:哥哥,哥哥耶,我實在受不起了,讓我走吧。

駱駝說:錢還沒拿到手,你怎麼走?我有胃潰瘍,比你還嚴重呢。希特勒說過一句話:不是他們踏著我們的屍體過來,就是我們踏著他們的屍體過去!堅持。

於是,我們就這樣昏天黑地地「堅持」著,苦寫苦熬。我們不再出門了,我們天天吃泡麵,我們每天數著字數,我們已經沒有了時間概念……一天,當我們穿著棉衣走出地下室的時候,才突然發現,樹已經綠了。

最後半個月,我們實在是熬不下去了,我們就快要瘋了。寫不下去的時候,我們四個人聚在一間格子房裡,喝酒、罵娘,各自說著家鄉的事情……我們想家了!

六十天的限期就快要到了。可是,我們已經沒有錢了……那年月,四個人,一千塊錢的伙食費,要說也不少了。可我們攤下來一人才二百五,加上抽菸,隔三差五地打打牙祭,再加上朱克輝看急診、輸水、拿藥的花費,一算,駱駝說,沒錢了。

離限期還有五天,我們沒錢了。我們看湖北佬,他是個細人。廖說:板麻養的,別瞭我,我兜裡只剩一鏰鏰兒。我們不信,就地按倒,搜他,竟搜出一張五塊的!於是,四個人共了產,打了牙祭,吃了最後一頓火燒夾牛肉……開初,我們還硬撐著,撐到第三天,當我們把各屋剩下的泡麵、麵包屑收拾乾淨的時候,就再也撐不下去了。我們三人聯合起來,一再地逼駱駝,要他跟老萬聯絡,讓老萬趕快送錢來。可駱駝說,他打過很多次電話,老萬到廣州去了,三天後才回來……怎麼辦?!

湖北佬靈機一動,說:板麻養的,他不是有bp機麼?你「叩」他!

我們肚子裡咕咕亂叫,我們都看著駱駝……我們押著駱駝來到服務檯前,我們又甜言蜜語地哄著服務員小莉,四個大男人厚著臉皮賒下了電話費,駱駝一連呼了九遍:「——1855」,說是加急!

我們站在一旁,說:再呼。再呼。呼死他!

一個小時後,老萬復機了。老萬說:操,不是訂的有合同麼?按合同辦事。沒錢了?沒錢你們先借……等我回去再說。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我們傻眼了。在北京,人生地不熟的,讓我們找誰去借呢?這時候,我們再看駱駝。我們餓狠了,我們的目光像餓狼……駱駝一甩袖子,說:我想辦法。我來想辦法。

這天夜裡,我們各自躺在床上,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我彎著指頭,叩牆板「說話」:一下是「餓」,兩下是「很餓」,三下是「餓死鬼」……朱連著兩下,「說」:「傷了」。「傷了」。「傷了」。爾後又是三下:「豬冊滴」。「豬冊滴」。「豬冊滴」。廖敲得更猛,「說」:「遭頁」。「遭頁」。「遭頁」。爾後三下:「啷門搞」?「啷門搞」?「啷門搞」?五下:「冒得滴串串」。「冒得滴串串」……一直到九點的時候,只聽見一陣亂敲,板牆都快要敲破了!

忽然,駱駝在門外大聲說:起。都起。有辦法了!

我們一起重新聚在了駱駝的房間裡。駱駝說:我剛從一「漂爺」(指的是從外地來還沒有找到工作的。後來被稱為「北漂一族」。其實跟我們一樣,我們也是「漂爺」)那裡得到一個資訊:有一班「攢」電視劇的大腕,在北京飯店住著,正在收購「細節」呢!我們一下子怔了,說:買什麼?他說:細節。好的細節。說是以質論價……我們本不相信。在北京,我們曾聽說有倒賣「批文」(那是一般人不敢想的)的,從沒聽說還有倒賣「細節」的。操,哪會有這樣的事情?!駱駝說,不管真假。現在,各位都回去攢「細節」。一人五百字,攢好了,明天一早交給我。

我們真的是餓傻了,我們都愣愣的……駱駝說:快,都回去攢,揀最好的!

我們明白了,無路可走的時候,我們什麼都得賣。我們成不了妓女,只有賣「腦汁」了。我們的「腦汁」很不值錢……我們各自回到房間,苦思冥想,手揪著頭髮,頭往牆上撞著,攢了一夜的「細節」……第二天一早,交給了駱駝。駱駝拿上出門去了。

駱駝走後,我們又重新回到床上,半睡半醒地,等待著出賣「細節」的訊息……這一次,我們連叩牆板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們一直等到下午兩點,駱駝終於回來了。駱駝手裡舉著三張一百元的票子,說:兄弟們,有飯吃了!

我們都看著駱駝,我們終於有飯錢了!駱駝說,人真多,全是「漂爺」。他排了整整一上午的隊,輪到他的時候,那人看了不到十分鐘,就把我們的「腦汁」全斃掉了。他說,北京飯店的暖氣真熱呀!那人齙牙,衫衣雪白,打著一條金色的領帶,看一頁就齜著牙說:垃圾!再看一頁:……垃圾!接著就不停地說:垃圾,垃圾,全是垃圾!後來,還是駱駝攢的一首「花兒」,吸住了他的眼睛……最後,他還讓駱駝當場唱了一遍,把詞、曲全都給他寫下來,這才給了三百塊錢。

也許你不信,我們就是靠著賣「細節」掙來的三百塊錢,熬過了最後三天……往下,就等著狗日的老萬來審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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