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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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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說,任何事情都有例外,你信麼?

我的家鄉無樑,就是那個昔日里蘆花飛雪的村子,是曾經給首都北京獻過禮的。我坦白地告訴你,獻的是一塊紅薯。

這不是一般的紅薯,這是「紅薯王」。

一九五八年國慶那天,潁平縣潁河公社無樑村給北京獻了一塊長約一米○二、重達一百九十八斤重的紅薯,號稱「紅薯王」!這塊紅薯本可以在地裡再長些日子,再長些日子也許就超過二百斤了。可上邊等不及了,急等著給「十一」獻禮呢。於是就早早地派了一輛大卡車,連周圍的土一塊剷起,固定在一個特製的大木條箱裡(還希望它長)裝在車上,由省、地、縣三級幹部陪著,十字披紅,大鑼大鑔地敲著送到北京去了。那時候老姑父還沒當上支書呢,他僅是陪著送到了縣裡。

如果你能從網上查到五十年前(一九五八年十月一日)的舊報紙,就會發現,那一天全國的各家報紙都有報道,稱這是一個「偉大的奇蹟」云云……報紙上登的重量是一百九十九點九斤!

這塊「紅薯王」先是經過了隆重的獻禮儀式。爾後裝在一個特製的玻璃櫃裡,擺在了農展館七號展廳最醒目的位置,作為國慶獻禮成果讓世人觀摩。「紅薯王」經過千萬人瞻仰後,又經過上邊一層層的批示,就此成了一個專家們研究的課題。當年就調集一批國家級的農業專家,成立了一個代號為「5811」的課題組,進行專門的研究,準備向全國推廣……如果能夠推廣的話,中國人就再也不愁吃飯的問題了。

後來,「5811」課題組的專家們經過長達三個月的切片研究,測出這株紅薯的含糖量每百克為二十七點八;維生素含量高達二十三點六;纖維素為三點一二;另含有鈣、鐵、硒、磷、鉀若干,還是一紅瓤,自然是優良品種。就此,專家們又專門到無樑東坡的那塊紅薯地裡進行了實地考察,終於發現了這株紅薯生長的秘密:這塊地曾經有一口井。經考證,這口井是梁五方的爺爺的爺爺在地裡種瓜時打的。那是口有一百二十年曆史的老井。井在很多年前就被淤住了,這株罕見的紅薯就長在昔日的井口裡……當時,專家的結論是:可推廣深翻土地。

如果按現在的說法,結論應是:沒有複製性。

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就是說,哪怕是一株紅薯,生命的軌跡也是可以改變的。

現在,我要給你說一說樹了。

我說過,在無樑,沒有一片樹葉是乾淨的。那是風的緣故。

平原上的風並不烈,只是一個字:透。我還說過,在無樑,風有一雅稱:名曰「西伯利亞」。當「西伯利亞」穿過崇山峻嶺,經過了艱難險阻到達平原的時候,它一定是十分的驚訝: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地方呢?一馬平川,任爾馳騁。

風到了這種時候,是不是也覺得有些累了,該歇歇了?它就像是從遠方射出的一粒子彈,初時烈,距離越遠質量越重,那些有質量的細小塵埃就此飄落在了平原的樹上。在這裡,風對樹的侵害是無聲的,它很少有颳倒樹的時候。但它常年一次又一次地去侵襲、撫摸你的半邊臉,那結果又會怎樣呢?

在平原的鄉村,能給人以庇護的,除了房屋,就是樹了。樹的種類很多,數起來最原始的怕至少也有二十幾種,以榆、桑、槐、楝、桐、椿、柳、柿、桃、杏……為主要樹種。這裡一馬平川,雨水豐沛,四季分明,按說應是最適宜植物生長的地方。可坦白地說,這裡不長棟樑之材。

在平原,樹與風的搏鬥是長年的、持久的,也是命對命的,就像是一對老冤家。如果你嘗一嘗樹的汁液,你就會發現,那是苦澀的。若是果樹,或是汁液偏甜一些的樹,如果不打藥,那肯定是要被蟲蝕的。平原上的樹有一個最可怕的,也是不易被人察覺的共性,那就是離開土地之後:變形。

比如柳樹,此地最易生長的就是柳樹了。此樹生長週期短,取一枝幹,插下即活。春開芽兒如痘苞,風來葉長,一天一個樣。但柳樹作為迎風之物,柳枝綿軟,柳葉細長,見風起舞,遇勢即彎。此樹雖極富彈性,但木質漂松,無筋無骨,加力即折,最易變形。

比如榆樹,生長週期慢,皮糙質白,木質也還算堅實。春來時開綠色的、一串一串的錢幣狀小花,中間一籽,俗稱「榆錢兒」。花後樹葉就老相了,綠也老油。這是平原上的看家樹,遇上災年,「榆錢兒」可以吃,榆葉也可以吃,到了萬般無奈時,連榆樹皮都被人剝光吃了。榆樹的皮這樣一代一代地被人剝吃,它的生命記憶本身就是殘缺的。這樣的樹種,因含水分多,離開土地後,也是最易變形的。

比如槐樹,此樹的生長週期一般在十五年以上,週期稍長,木質自然堅硬。這種樹似還有一種自我保護意識,枝上長有一稜一稜的尖刺,樹的汁液瀝黃苦如藥。此樹春天裡開一嘟嚕一嘟嚕的瓣穗狀白色小花,俗稱槐花。槐樹汁苦花甜,農家常在花開時採它蒸著吃。生吃也可,甜甜的。花開後長扇狀小圓葉,一枝枝呈扇狀鋪展伸開去。但是,此樹離開土地後也易變形,伐後三天,就彎得不成樣子了。

比如楝樹,生長週期較短,樹形直,挺拔狀美,長羽狀複葉,枝葉也呈扇狀伸展,十個月後結實為蛋形黃色小果,俗稱「楝子」。舊時「楝子」在農家可以洗衣用。楝樹在鄉間的匠人眼裡有「楝半乾」之稱,因它含水分少,油質多。但挺拔是外在的,因其木質綿軟,材直而無膽,伐後也易變形,只能在烈火烤燻後做板材之用。

比如椿樹,分紅椿、白椿,又俗稱香椿、臭椿。臭椿味尤其重,十分難聞;香椿味正,可做拌食冷盤的調料之用……鄉下人取「春」之意,常用它做床,以催生繁衍之大事。雖木質細膩,木色鮮亮,但材質漂軟、脆,也易變形。

比如棗樹,開星碎小白花,果多為笨棗,個大卻木而不甜……棗樹的棵身疙疙瘩瘩,醜扭無形,木質雖堅硬耐磨,但長勢極緩,還是歪長,難為大料,只能做擀麵杖之類的小器物,也最易變形。

……很奇怪是吧?

在平原的鄉村,關於樹木,民間還出現了兩個詞,兩個專門判斷植物生長狀態的詞彙:一個是「聾」,一個是「瓦損」。「聾」是對樹木在生長狀態中發生缺失的一種判斷。那是敲出來的一種聲音,是憑聲音來判斷樹在生長中的缺失,懂行的匠人在樹幹上敲一敲,就知道這棵樹是否「聾」了;「瓦損」是一種擬物化的比喻。房上的瓦是半圓弧形的,樹的年輪是一圈一圈的圓形,若是年輪散了,那就是「瓦損」了。「瓦損」是用眼來看的,好匠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樹是否「瓦損」了。這是匠人對平原上樹木生命質量的一種判定方法。

當然,也有不變形的,極少,比如松柏。在平原,松、柏是離死亡最近的植物。由於生長週期長,它們一般都栽種在墳塋裡,成了一種對死亡的「永恆」的守護。即如是松柏,在平原風的長年吹拂下,縱是不變形,樹身也會皮開肉綻,皴裂成肉絲狀。平原上有句話叫:春風裂石頭。這又是一種溫和造就的慘烈。

在我童年的記憶裡,無樑有一個最識樹的人,那是九爺。聽人說,那時候,九爺是村裡的匠人頭。泥、木兩作,他是魁首。每每走在路上,他手裡舉一個長杆的銅菸袋,身後跟著十幾個徒弟,是很受人尊重的。

在無樑,凡是伐樹、買樹的人,無論是桐樹、楊樹、槐樹、椿樹、榆樹、柳樹或是棗樹、楸樹、楝樹、桑樹、梨樹,都要讓九爺看一看。九爺懂得樹的語言。九爺站在樹前,眯著眼朝上望去,爾後再慢慢地往下看,就像是打量一個女人……爾後用他手裡的銅煙桿輕輕地敲一敲,一敲定乾坤。九爺常說的一句話是:樹跟人一樣。

據說,早些年九爺曾給人看過一棵一摟粗的樹,那是棵大樹。九爺站在樹前,看了,點上菸袋鍋,吸了幾口,爾後說:不說吧。買樹的說:老九,你不能這樣。賣樹的也說:老九,你不能這樣。九爺說:非讓我說?那我就說。買樹的說:說。你說。賣樹的說:老九,有啥你說。別吞吞吐吐的。九爺這時才說:這樹「聾」了。「瓦損」了。買樹的說:啥意思?賣樹的也說:老九,你咋這樣說?九爺說:這樹是棵好樹。就是,十二年前,遇上了旱災,水分供不上,有兩年的年輪散了。賣樹的急了,說:不會吧?你咋看出來的?九爺說:抬起頭,你往上看。桐樹都是大葉,這兒、那兒,各有兩枝,是一蓬蔓生小葉,這就是聾了。賣樹的說:那不是老鴰窩麼?我不信。出。現在就出。聾了算我的!

後來,樹伐倒後,眾人湊上去一圈圈數了年輪,果然在第二十六、二十七處看到了年輪的缺失……眾人服了。

雖然九爺是無樑最好的匠人,九爺又最懂樹的語言,可九爺卻一生無建樹。從他的話裡你就可以看出,九爺好脾氣,九爺太溫和了,九爺不願得罪人。一個最好的匠人,最後竟敗在了他的徒弟手裡,這是九爺最懊喪的事情。

你知道什麼是「南唐北梁」麼?

這叫「口碑」。是平原鄉間口口相傳的一種聲譽,傳播的範圍大約有二三十平方公里,傳播的時間也很短,就幾年的光景,此後就沒人再提了。想你也不會知道。

在我童年的記憶裡,「南唐北梁」有一段時間是叫得很響的。南唐,指著是南各莊的唐大鬍子。北梁,指的就是無樑村的梁五方了。那時候,兩人都曾是平原上叫得響的匠人。可兩人的年齡卻相差了三十歲。

那好像是一九六三年,鎮政府蓋一大會堂,同時調集了兩班匠人。一班是由南各莊的唐大鬍子帶隊,他手下有幾十個徒弟呢。另一班由無樑村的九爺帶隊,九爺也有一班徒弟,而梁五方則是九爺的徒弟。

兩班匠人同時參與建大會堂,相互間自然有一些不大服氣的地方。那時,南各莊的唐鬍子正當盛年,他自然親自坐鎮北邊的「屋山」,由兩個大徒弟給他打下手;而南邊的「屋山」本該由九爺坐鎮,可九爺年歲大了,腿有些發軟,若是不上,就給人比下去了,若是上了架子板,又怕手腳不靈便……正在他遲疑的當兒,五方說:九爺,我上吧。九爺看了看他,梁五方雖然只有十八歲,卻是他手下最聰明的徒弟。九爺點了點頭,只說了兩個字:小心。

那時候十八歲的梁五方血氣方剛、氣沖牛斗,居然敢與南各莊的師輩唐大鬍子對陣。據傳,唐大鬍子最初根本就沒把他放在眼裡,對九爺說:老九,你褲襠爛了?九爺笑笑,不語。爾後兩人各把一個房山頭,一層層壘上去,等上樑的時候,居然一磚不差!

要知道,唐大鬍子是帶了兩個徒弟打下手的;梁五方就一個人……坐在下邊的九爺悄悄地用墨線吊了吊,一顆心放在肚裡了。

唐大鬍子既然親自上陣,自然是不肯輸的。可唐大鬍子脾氣太壞,見對方只是一個小青年,居然也能打一平手,臉上掛不住了,嘴裡罵罵咧咧的,一句一「日」,把兩個大徒弟罵得狗血噴頭……這邊對陣的梁五方雖說一聲不吭,可一磚一灰一刀一縫絕不落後。氣得唐鬍子把瓦刀都摔了!

待大會堂封頂時,唐大鬍子這邊首先起脊,塑的是一條龍。唐大鬍子是塑龍的高手,一塊磚就能砍出活生生的龍嘴來;梁五方這邊本該也是一條龍,那就是「二龍戲珠」了。可梁五方塑的偏偏不是龍,五方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大約也有心與唐大鬍子叫陣,他靈機一動,竟塑一麒麟。這終於讓唐大鬍子抓住理了,唐大鬍子喝道:下去!你懂不懂規矩?尻!

可是,下邊的徒弟們嚷嚷起來了,北邊的人說:龍就是龍,這能胡來麼?狗球不懂!南邊的人說:麒麟,就麒麟,憑啥不讓塑麒麟,咋?!……「龍脊」,是一理;「麒麟脊」,也是一理。於是,兩支施工隊伍各不相讓,差點打起來。

九爺是無樑這邊領班的,九爺也覺得不合適,這不合規矩。可沒等九爺開口,有人說話了。據說,說話的這人姓喬,是縣裡的一個副書記,還是個戴眼鏡的文化人,他剛好下來檢查工作。喬書記在視察工地時伸手一指,說:嗨,一邊是龍,一邊是麒麟,有點意思,啊?老曹,你知道麼,這叫不對稱美,很有特點嘛。

公社書記見喬書記這麼說,也就跟著說:龍麒麟,就龍麒麟。於是,公社書記一錘定音,公社大禮堂此後就被人稱作「龍麒麟」了。

唐大鬍子到底是見過些世面的,他從房上下來後,徑直走到梁五方面前,說:孩子乖,你越師了。爾後,冷冷地看了九爺一眼,飯都沒吃,帶著人走了。

待唐大鬍子領人走後,九爺臉上掛不住了。九爺蹲在那兒,一聲不吭,只悶悶地吸菸。

五方卻渾然不覺。他大獲全勝,心裡自然高興,傲造造的,不覺尾巴就翹起來了。他先是在徒弟間走來走去,說話高腔大調的:南各莊的,唐大鬍子,球啊?……爾後,他走到九爺面前,對九爺說:師傅,我做的活還行吧?

不料,九爺鼻子裡哼了一聲,把煙一掐,說:嗯,你已越師了。從今往後,我就不再是你師傅了。

梁五方還草草謙虛了一句,說:師傅還是師傅。

九爺說:不。從今往後,不是了。你自立門戶吧。

在平原的鄉村,口碑就是一個人的「名片」。

自從公社大禮堂蓋成後,方圓幾十裡的人,沒有人不知道「龍麒麟」的,也沒人不知梁五方的。「龍麒麟」不但給梁五方掙下了好的口碑,還給他掙了一個好女人。

這女子名叫李月仙,本就在鎮上住,每天經過大禮堂的工地,就見梁五方手提一把瓦刀在房山頭上的架子板上站著,一臉英氣。牆一層層地高,那心裡就漸生愛慕之情了……一直到「龍麒麟」建成,這姑娘等不及了,就趕快託人說媒。

於是,趕在施工隊離開公社之前,經媒人牽線,兩人在鎮上的包子鋪裡見了一面。據說,當時梁無方是夾著一把瓦刀走進飯店的。梁五方從架子板上下來後,個頭就沒有那麼高了,也就是中等個子。但他剛剛打敗了唐大鬍子,自然是心高氣傲、兩眼放光、英氣逼人。況且,他剛領了工錢(那時候叫「誤工補貼」)。他把擦得雪亮的瓦刀放在桌子角上,爾後說:煎包油饃胡辣湯,一齊上。

那時候,胡辣湯一毛錢一碗,油煎包兩毛錢一盤,炸油饃五毛錢一斤,但能把話說得如此有底氣、有分量的,也只有梁五方一個人了。可這句話剛好被跟媒人一塊走進來的李月仙聽到了。李月仙家景好,人也長得漂亮,喜氣,滿月臉兒,一笑倆酒窩兒,據說上門提親的人很多……可她偏偏就看上了梁五方。雖然從架子板上走下來,就梁五方的個頭、長相、身板,咋看也就是個一般人,可有了這麼一句話,有了男人的那股傲造勁,就好像給以後的日子打了保票似的,李月仙滿心喜歡,她要的就是這麼一個漢子。

飯後,兩人還依依不捨,李月仙一直把梁五方送到八孔橋上。一路上,李月仙的臉紅霞霞的,說:……鎮上的人都說,你越師了。梁五方說:我師傅,人好,就是膽小。要不是我上,哼!李月仙說:聽人說,那麒麟,是你塑的?梁五方說:可不。我就想爭口氣。南各莊的,老壓我們無樑一頭。這次,我說啥不讓了!李月仙說:麒麟上,還有小旗呢,獵獵的,真好。也是你?梁五方說:這事,擱我師傅身上,想都不敢想,他也沒這氣魄(這私房話後來不知怎的就傳到了九爺的耳朵裡,九爺說:這娃傲造)。臨分手時,梁五方試探說:我弟兄仨,家裡不富。李月仙說:我看中的是你人好,有住的地方兒就行。梁五方愣了一下,說:這好說。咱乾的就是這一行。就此,這親事就算定下了。

事後,梁五方曾驕傲地對人說:一分錢沒花,我在鎮上撿了個媳婦。

自從「龍麒麟」給梁五方掙下了口碑之後,九爺生他的氣,不再用他這個徒弟了。可外鄉人也不再用九爺了。凡是外村的來找匠人蓋房,人們張口就提「龍麒麟」。凡提「龍麒麟」,自然就會說到梁五方,他也就真的自立門戶了。

那時候,梁五方經常夾著一把瓦刀出去給人做活兒,回來也不大給村裡交錢。他弟兄三個,都沒結婚,可只有他一個人把親事說下了。就此,他掙了錢也不再交給家裡,都悄悄地存了私房。這樣一來,兄弟之間生了嫌隙,鬧些意見,互相見了,鼻子裡「哼」一聲。

本來,老姑父看他是個人才,對他很好。平日裡他幹些私活,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不管他那麼多。可氣人的是,在村街裡他見了村支書蔡國寅(按輩分,他也應該叫聲「姑父」的),卻只打一嗯聲,大咧咧地說:老蔡,你吃過大盤荊芥麼?

那時候,梁五方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你吃過大盤荊芥麼?這是多麼傲慢的一句話呀(在平原,誰都知道,說「荊芥」不是荊芥,指的是「見識」)!就這麼一句話,說得一村人側目而視。在人們心裡,老蔡是支書,是村裡第一人。他連支書都看不上了,他認為他的「見識」已超過當年的「上尉軍官」了。那麼,他還會看上誰呢?就此,村裡人就不高興了,誰見了他都翻白眼。

梁五方實在是太傲造了。那時的梁五方就像是個「紅頭牛」,說話嗆人,他幾乎把一村人都得罪了。他很忙啊,每日里騎著一輛(他自己買零件組裝的)腳踏車,日兒、日兒地從村街裡飛過,車瓦上的亮光一閃一閃的……很扎眼!可他渾然不覺。

後來,有一天,梁五方突然在村街裡攔住老姑父,說:老蔡,女方催了,我想把婚事辦了。老姑父隨口說:辦唄。五方說:我兄弟三個,就一處宅,沒房子。老姑父說:你不是九爺的徒弟麼?老姑父知道,九爺早已不認他這個徒弟了,可老姑父就這麼說,也是想殺殺他的傲氣。可梁五方卻說:哼,我龍麒麟都蓋了……你給我劃片地方,房子我自己蓋。老姑父說:這事,得商量商量。五方說:你商量個啥?隨便給我劃一片就是了。老姑父氣了,說:這能是隨便的事麼?說著,老姑父伸手一指,說:我給你劃這兒,你願麼?梁五方看了看,說:這可是你說的。行,就這兒。

這麼一來,老姑父愣了。他指的是村街旁邊的一個漚麻的水塘。塘裡曾經漚過麻,一層蠓蟲,還有大半坑子水呢……老姑父搖搖頭,笑了。他覺得這是句玩笑話。一個大水坑,半坑子水,怎麼能蓋房呢?別說是他一個人,就是一村人,也不可能在一個大水塘裡蓋起一所房子呀?於是,他說:行啊,你要有本事,你就蓋吧。

大凡傲造的人,都是有本事的。一村人都沒想到,奇蹟出現了。

經過了兩個冬、春,梁五方真的就在那個墊起來的水坑裡蓋起了一棟房子。而且,這房子竟然是他一個人蓋的。一個人,不央人,不求人,獨自蓋起了一棟房子,這已經很讓人吃驚了。那年月,更讓人眼黑的是:他蓋的還是一磚到頂的三間新瓦房!

不過,最初的時候,村裡人誰也沒在意,彷彿都等著看他的笑話呢。就那坑水,他是一年也挑不幹的,更別說蓋房了。可梁五方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他仍是不慌不忙的,每天按時下地幹活,閒時就蹲在坑邊發呆……每逢有村人走過,就笑他:準備蓋房呢?去月亮上蓋吧。

他「哼」一聲,也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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