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嫂仍呼呼哧哧地說:勻口氣,我勻口氣。
老姑父拿手電照了照她,只見她渾身上下溼涔涔的,頭髮亂奓奓的,頭上掛了很多玉米葉子。她靠著那袋偷來的玉米癱坐在地上,嘴裡呼哧著,大口大口地喘氣,就像是一隻汗醃的老雀兒。老姑父嘆口氣,對我說:走吧。說完,竟扭頭走了。
蟲嫂卻追著他喊:我沒偷咱村的。——這村裡人誰都知道,蟲嫂偷是偷,可她只偷生產隊裡的,從不偷一家一戶個人的,所以並沒有多大民憤。
我曾經有很長時間想不明白,是什麼樣的日子,可以把一個人的臉皮練到如此程度?
後來聽說,蟲嫂六歲時曾被本村一個玩猴的本家叔叔拐出去賣過藝,鑼一響就跟著翻跟頭,去了一年……後來被公安局的人解救回來了。
每個人似乎都有一條心理防線,當防線被突破後,她就徹底「解放」了。
據傳說,蟲嫂的「防線」是她的褲腰帶。
在平原的鄉村,一個女人的「品行」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怕「三隻手」,二怕「松褲腰」。「三隻手」倒還罷了,說的是小偷小摸;「松褲腰」說的是作風問題,當年,這是女人的「大忌」。一個女人若是兩樣都佔了,那就是最讓人看不起的女人了。
記得有一年秋天,全村人都在津津樂道地傳誦著一個故事,關於蟲嫂的故事:蟲嫂在鄰村的一個棗園裡被人捉住了。看棗園的是一個老光棍,有五十多歲了。此人年輕時瞎了一隻眼,但這獨眼老漢極聰明,為了防備人們偷棗,這老漢在棗園四周暗暗佈下了一根細繩,每根繩上綁著一個牛鈴鐺。夜裡,蟲嫂曾多次潛入過棗園,她知道棗園裡拴有鈴鐺,頭幾次去,她躲過了那隻鈴鐺。可等她再去時,她不知道那老漢又掛了鈴鐺,且一個時辰換一個地方。一天晚上,當她偷了一布袋棗,從一棵棵棗樹沿上過,摸黑從樹上跳下來時,剛好碰響了拴在繩上的鈴鐺……於是蟲嫂就被人捉住了。
那老漢用手電筒照著蟲嫂的臉,說:是個妞?
蟲嫂手裡緊抓著布袋,說:大爺,饒了我吧。
那老漢說:還是個小妞?多大一點兒,不學好?
蟲嫂說:頭一回,饒了我吧大爺。
那老漢說:不止一回吧?
蟲嫂說:頭一回,真是頭一回。
那老漢說:我也是頭一回,碰上個妞兒。
蟲嫂說:不是妞,是妞她娘。我都仨孩子了。
那老漢說:不像。我這棗可是論斤的,偷一罰十。
蟲嫂說:你放我一馬,我再也不來了。
那老漢說:放你一馬?也成。把褲子脫了。
蟲嫂說:草裡有疙針。
那老漢說:我鋪個襖。
蟲嫂說:我……吆喝你。
那老漢說:你吆喝吧,偷一罰十。
蟲嫂說:……我喊了,我真喊了!
那老漢說:你喊。你一喊,這棗就背不走了。
蟲嫂說:這,大月明地兒……
那老漢說:走,去草菴裡。
……後來蟲嫂就揹著一布袋棗回家去了。一路走一路哭。到了家門口,把淚擦了擦,才進的門。大國、二國、三花圍上來,說:棗。棗!蟲嫂一人給了一巴掌,爾後說:一人倆。花小,給仨。老拐從床上爬起來,說:棗?笨棗還是靈棗?靈棗吧?給我倆,叫我也嚐嚐。蟲嫂眼裡的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她抓起一把棗,像子彈一樣甩了過去,說:吃死你!……老拐彎腰拾起來,在被子上擦了,咔嚓一口,說:嫁接的,怪甜呢。
看看天快亮了,蟲嫂背上棗,重又出門去了。老拐說:又回孃家呢?這棗多甜,給孩子留一半吧?大國、二國、三花也都眼巴巴地看著那布袋棗……蟲嫂扭過頭,惡狠狠地說:光知道吃?棗我背鎮上賣了,得給娃換作業本錢。
據說,這些情況都是鄰村那老光棍在一次「鬥私」會上交代之後,才又傳出去的。他說,那一年棗結的多,蟲嫂又接連去了幾次……老光棍還交代說,後來,兩人「好」上了,啥話都說,也說床上的事。他甚至還供出了兩人最私密的話,說老拐辦那事只一條腿使勁,不給力。待事過之後,蟲嫂一見那老光棍就「呸」他,說:啥人。
有一段時間,村裡人見了老拐就問:老拐,棗甜麼?
老拐腿一拐一拐畫著圈兒,扭頭就走,邊走邊說:母(沒)有。母(沒)有。
村裡的孩子們也滿街追著大國二國三花問:棗甜麼?爾後跟在他們屁股後大聲吆喝:甜,甜。甜死驢不要錢!……問得他一家人不敢出門。
也許,蟲嫂的「解放」就是從那天晚上開始的。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此後,蟲嫂一旦到了無路可逃被人捉住的時候,她就把褲子脫下來,往地上一蹲,露出白花花的屁股……有那麼幾次,倒是讓她僥倖逃脫了。後來就不管用了。後來這種行為就變成了一種誘惑,變成了半交易式的自覺自願。好在蟲嫂生完第三個孩子就被強制結紮了,不怕懷孕。就此,蟲嫂的名聲越來越壞了。
她的名聲最先是在周圍的幾個村子裡敗壞的。常有外村人在集市上對無樑人說:恁村那小蟲窩蛋,就那小人國,老拐家的,頭前,在高粱地裡……慢慢地,話傳來傳去,真真假假的,惹得本村人也動了心思。人們再看蟲嫂,那目光狎狎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蟲嫂自己也不把自己當人看了。她破罐破摔了。
在一段時間裡,蟲嫂夜裡常常被村裡人叫去「談話」。先是治保主任,爾後是生產隊長,小隊記工員,大隊保管,看磅的,看菜園子的……到了最後,傳言滿天飛。據說,老姑父看不下去了,把她叫到大隊部,狠狠地批評了她一頓。接著,就又傳出話來,說連老姑父也加入了「談話」的行列,氣得老姑父直罵大街!
不管怎麼說,還是不斷有風聲傳出來。據傳,村裡的治保主任就特別喜歡找蟲嫂「談話」。他覺得「談話」這種方式好,很有教育意義。於是,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找蟲嫂「談話」。「話」都「談」了,還有什麼不能做的?蟲嫂也樂於讓幹部們找她「談話」。在場院裡,在牲口屋,在葦蕩裡,在瓜棚或草菴裡,夏日裡拉上一張席,秋天裡夾著一個老襖……誰也不清楚到底談了些什麼。後來「談話」的內容有幾句就傳出來了,再一次成了村裡人的笑柄。最有名的一句是:你懷裡揣的啥?——「棗山子」!(「棗山子」是過年時蒸的敬神用的供品,白麵饃頭上加一紅棗,這裡暗喻乳房。)就此,蟲嫂便成了一個賣「棗山子」的女人。
往下,蟲嫂就更加的肆無忌憚。有時候她竟然當眾撒潑,瘋到了讓村人都看不下去的程度。比如,分菜時她甚至當著眾人的面拿上兩個大茄子就走。在地裡掰玉米時,她一邊掰一邊揀大的往褲腰裡塞。治保主任說:幹啥?你幹啥?她說:不幹啥。治保主任說:你褲腰裡塞的是啥?掏出來。她說:你褲腰裡是啥?掏出來。治保主任開始還硬氣,說:掏出來也是「蟲」。你是蟲,它也是「蟲」,咋?蟲嫂說:掏,那你掏!治保主任扭頭看看,這才不好意思地說:走,你跟我走。她說:走就走。不就是談話麼?不就是蟲對蟲麼,誰怕誰呀。治保主任臉一紅,再也不吭了。
有一年冬天,下半夜了,蟲嫂家窗外突然有了咳嗽聲。蟲嫂說:啥?外邊的人說:白菜。蟲嫂說:放那兒吧。過了一會兒,又有人咳嗽,蟲嫂又問:啥?外邊的人說:白菜。蟲嫂又說:放那兒吧。再過一會兒,還有人咳嗽,一串咳嗽……隔著窗戶,蟲嫂說:不就是棵白菜麼?還咳個沒完了?滾!
後來村裡種了花生,那一年花生大豐收。一到夜半時分,蟲嫂家房後的院子裡就不斷地有咳嗽聲傳出來(也有的是故意看她笑話。不好意思,我也去咳嗽過),那咳嗽聲此起彼伏,就像是趕廟會一樣……據說,連村裡最老實的德發叔也提著一毛巾兜花生「咳嗽」去了,結果被趕了出來。後來,德發叔咬著牙,見人就說:聽說了麼?真不要臉呢!
在那些日子裡,大國、二國、三花就再也不缺吃的東西了。那一年,老拐家換了很多花生油……灶房裡時常飄出油和肉的香味。年幼的三花甚至跑出來對人說:俺家炸油饃了。
很快,蟲嫂的行為遭到了全村女人的一致反對。
先是有女人指桑罵槐,比雞罵狗,敲洗臉盆罵街之類……蟲嫂卻渾然不覺。或者說是你罵你的,她走她的,聽見了也只當沒聽見。對蟲嫂來說,那臉面就是一層皮,撕了也就撕了。那「嚼裹」(在平原,「嚼裹」泛指剝了皮可以吃的東西)卻是可以吃的,實實在在的。女人們一個個恨得牙癢,說:人沒臉,樹沒皮,百方難治!
一個女人,一旦豁出去,就什麼也不當回事了。可她不知道,嫉妒和仇恨,只要生了芽兒,日積月累,總有爆發的時候。
這年秋天,在一個下雨的日子裡,全村婦女都集中到幾個煙炕屋裡往煙桿上掛菸葉。女人們一旦聚在一起,必然生事。於是,村裡有二十多個女人私下裡一嘀咕,趁機把蟲嫂堵在了煙炕房裡。這天,由村支書的老婆吳玉花帶頭,眾人一起下手把蟲嫂按在了地上,剝光了她身上的衣服,說非要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白虎星」轉世……此時此刻,女人們終於找到了報仇的機會。她們一個個醋意大發,下手挺狠的。先是撕她、掐她、「籮」她……等她嚎叫著好不容易逃出炕房時,女人們又嗷嗷叫著追出來,四處圍追堵截,把她赤條條地包圍在場院的雨地裡。
這一日,女人們恨她恨到了極點。她們把蟲嫂包圍在場院裡……蟲嫂十分狼狽地在雨中奔跑著,她的下身在流血(那是讓女人掐的),血順著她的腿流在雨水裡,她一邊跑一邊大聲呼救,一聲聲淒厲地喊叫著:叔叔大爺,救人哪!救救我吧!嬸子大娘們,饒了我吧!……可是,在這一刻,無樑村的男人們都成了縮頭烏龜,沒一個人站出來,甚至沒有一個人敢走進場院。他們全都躲起來了。特別是那些吃過「棗山子」、「談過話」的人,這時候一個個都躲得遠遠的。蟲嫂圍著谷垛在場院裡一圈一圈奔跑著,躲閃著,一邊哭喊著求饒……直到最後跑不動了,一頭栽在了泥水裡。
在我的記憶裡,這是我見識過的、女人群體性的第二次發狠。沒有一個人同情她。也沒有一個人出來救她。男人們都躲在短牆的後邊,偷看一個光肚兒女人在場院裡奔跑的情景。也有的慌忙找來梯子,爬上樹杈,為的是看得更清楚一些……坦白地說,我也一樣。
我必須承認,那時候,我無比快活。我搶先爬上了場院邊一棵老柳樹,騎在樹上看風景:我看見蟲嫂赤條條地在雨地裡奔跑著。她胸前晃悠著兩隻跳兔兒一樣的「棗山子」,不時跌倒在泥水裡,爾後爬起來再跑,就像一隻可憐巴巴的小泥母豬……女人們大喊著在泥水裡圍追堵截,各自手裡都拿著「武器」:有的手裡拿著趕牲口的扎鞭,有的甚至是木棒、桑叉,還有掃帚、牛籠嘴、木鍁、皮繩子、籮頭,女人們一邊追著打她,一邊還嗷嗷叫著:浪,叫你浪!浪八圈!浪唄!
蟲嫂那淒厲的哭喊讓人頭皮發麻……後來還是輩分最長的句兒奶奶發了話,句兒奶奶站在煙炕房門前,說:教訓教訓她算了,難道還要出人命不成?老蔡呢?!
到了這時候,老姑父才敢站出來了。老姑父站在場院邊上,大喝:夠了!爾後,他喊來民兵,讓人找一床單子把蟲嫂裹上,送回家去。
爾後,女人們仍氣不過,又把老拐拽到了煙炕房,手指頭點著他的頭,齊夥子數叨他。有的說:老拐,你還是個男人麼?你要是男人,你就去買把鎖!把那爛×鎖上!有的說:老拐,你家開肉鋪呢?你賣肉去吧!有的說:老拐,你連個女人都看不住,乾脆找根草繩兜住屁股上吊算了。有的出主意說:老拐,你把她綁了,夜裡不許她出門!有的說:老拐,屎盆子都扣你頭上了,你也不生氣?有的說:你把她的腿打斷,看她還野不野了?有的說:老拐,你是個騾子麼?你咋不天天日她個半死?看她還瘋不瘋了?有的說:老拐呀老拐,你太監了?你看看你,灰毛烏嘴的,你還像個人麼?你就是個烏龜王八……可是,無論女人們說什麼,老拐蹲在地上,一聲不吭。
這天夜裡,老姑父派我偷偷地觀察著老拐家的動靜。看兩人打不打架,別出了人命。我在他家窗戶上摳了一個縫兒,只見蟲嫂在床上躺著,像個死人一樣……
老拐在床頭蹲著,他手裡端著一隻大海碗,一直在喝水,一碗一碗地喝涼水,他喝了一肚子涼水,呼呼地喘著氣,不住地打嗝……水喝多了也醉人。爾後,只聽他大聲說:臉呢?還要臉麼?這以後,叫我怎麼出門?我只有把臉裝在口袋裡了。我已經沒臉了,我的臉就是屁股。我得去磨刀,我得把刀磨得快些,殺了你,再殺了這三個娃,一了百了!
爾後,他突然像猴似的猛地往上一躥,咯噔了兩下,做一金雞獨立,說:誰說我站不直?我能站直,我站起來他媽的也是頂天立地!磨石呢,大國,去給我找塊磨石!刀呢,拿刀來!……老拐的聲音很大,老拐像是有意讓外人聽的。
三個「國」也都嚇壞了,像雀兒一樣蹲在一個角落裡……
等到夜靜的時候,老拐突然躥到床前,惡狠狠地說:我殺了你。我真想殺了你!……爾後,他在屋裡走了一圈,說:還有吃的麼?
蟲嫂躺在床上,一聲不吭。
老拐說:離。說離就離。我打一輩子光棍,也不能要這樣的女人!
蟲嫂突然說:我要走了,娃咋辦?
老拐又喝了一氣涼水,把水瓢摔在水缸裡,說:滾。要滾就帶著娃一塊走。我可養不了……
蟲嫂說:人家都說,買起豬打起圈,娶起媳婦管起飯。你管過麼?
老拐說:我真想掐死你。
蟲嫂說:掐吧,你掐死我算了。
老拐卻突然惡狠狠地說:滅燈,燈裡快沒油了。
往下,蟲嫂突然求饒說:老拐,老拐,老拐,我疼啊……
經過了這事之後,蟲嫂有二十多天沒有出門。她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頭腫得就像個發麵饃,出不得門了。三個國,一個五歲,一個七歲,一個十歲,大國眼最毒,那眼裡全是螞蟻。他時常站在院子裡,惡狠狠地說:……死去!咋不死呢!也不知說誰。只是,從此以後,沒有一個孩子再喊媽了。誰也不喊,該叫她的時候,實在拗不過去了,就「哎」一聲。
一月後,等蟲嫂能下地出門的時候,她用頭巾包著臉,順著牆根走,人也老實多了。村裡女人見了她,仍像見了仇人一樣,誰也不理她。可地裡的莊稼,她該偷還偷。
那時候,蟲嫂的名聲已壞到了極點。村裡的男人誰也不敢當眾跟她說話了。在村街裡,只要看見有男人跟她說話,就有村裡女人呸他。
在村子裡,情緒是蔓延的。
尤其是女人,女人們的竊竊私語……影響著一個村子的空氣和氛圍。
有一段時間,蟲嫂家的三個「國」,每次放學回家,身上都帶著傷。
蟲嫂有點詫異,說:又跟人打架了?
三個孩子,誰也不吭……最初蟲嫂並不在意。也許蟲嫂覺得,都是野孩子,滿地滾,受點皮肉傷,不算什麼。誰家孩子不淘氣呢?
可是,有一天,當她走到村口時,卻發現有人在村口擺了兩個小石磙,石磙中間放著一根葦子杆,她的三個「國」,正揹著書包,依次從葦稈下爬過去……蟲嫂「嗷」一聲就撲過去了。她大聲嚷嚷說:誰讓俺鑽桿的?真欺負人哪!
周圍是一群學生孩子,學生們都在笑……當蟲嫂撲上來的時候,他們一鬨而散。
蟲嫂上去揪住大國的耳朵,說:誰讓你鑽的?
大國不吭。
二國不吭。
三花也不吭……
後經蟲嫂一再逼問,三花哇一聲哭了。三花哭著說,一個綽號叫「屁簾」的孩子(治保主任家的老二,他哥綽號「屁墩」),因為丟了一塊橡皮,就懷疑上了大國。從此,他糾集了一群上學的孩子,說她娘是賊,他們一家都是賊,要教訓教訓「賊娃子」……大國已跟他們打了十幾架了。他們人多,一鬨而上,實在是打不過,就投降了。
蟲嫂知道,這是村裡女人調唆的結果。蟲嫂沒有辦法對付那些女人。她男人老拐瘸著一條腿,也是被人恥笑的物件……於是,蟲嫂採取了一個很極端的方式。她手裡拿著一個藥瓶子,瓶子裡泡了「八步斷腸散」。她把藥水背在身子後邊,來到大隊部,對老姑父說:你不是要談話麼?你怎麼談都行,就是不能讓人欺負我的孩子。
老姑父一臉尷尬,怔怔地說:你……不要瞎說。誰找你談話了?
蟲嫂說:你是沒談過。你嫌我髒。我揭發,治保主任談過。
老姑父張口結舌地說:談,談……什麼話?
蟲嫂說:我就是那黑豆。磨不成豆腐,也可以當藥吃。我是沒有辦法。我不要臉了。我孩子要臉。今兒我可是把身子洗乾淨了,你「談」麼?
老姑父說:你說清楚,到底怎麼了?
蟲嫂說:治保主任欺負我,他兒子也欺負人……你管是不管?
老姑父說:你讓我管什麼?
蟲嫂伸出手,亮出手裡的藥瓶,舉起來,說:你信不信?你要不管,我一口喝下去,死在你大隊部門前!
老姑父慌了,說:你別。你可別。你說。
後來,老姑父先是把治保主任叫來,狠狠地日罵了一頓:管好你的雞巴!……爾後,又把那些孩子集中起來,狠狠地訓斥了一頓。那一段時間裡,老姑父常在學生放學的時候,黑著臉,在村口站著……就此,那些孩子再也不敢胡鬧了。
這年夏天,學校放暑假的時候,大國突然跑了。他才十歲多一點,一跑就是三天,蟲嫂急得到處找他……後來,從縣上傳來訊息說,大國在縣城的火車站一個人偷偷地扒火車,說是要去烏魯木齊。結果被火車站派出所的警察扣住了……還是老姑父騎著那輛破腳踏車去把他保了出來。老姑父問他:狗日的,蛋子大,你去烏魯木齊幹什麼?大國不吭。老姑父說:烏魯木齊遠著呢,能是你去的地方?你娘在家都快急瘋了!大國斜一眼,恨恨的。
大國回來後,人們問他:這孩子,去烏魯木齊幹什麼?
大國還是不說。回到家,當他看見蟲嫂的時候,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
很長一段時間,村裡的孩子見了大國就喊:烏魯木齊!烏魯木齊!抬炮尿一路!